马车最终停在了柳叶胡同沈府外,妙善跟着飞泉等人一起下了车。
李珵显然常来这里。
家丁远远见了马车,便已经预备好前来迎接了,见了礼便说:“少爷这会儿应该在明镜堂。”
然后便由他领着,一路向府内走去。
妙善跟在后面,留心着周遭的所见。
沈府并不大,穿过照影壁,便是待客的正厅,再往里穿过几处修剪得宜的园景,走过两道拱门,便是挂着“明镜堂”牌匾的书房。
等到了地方,家丁欲退下,李珵把他叫住,吩咐道:“你去请个大夫,专治跌打损伤的。”
等家丁领命离去,他才抬腿往屋里走,妙善等人也紧随其后。
里头只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穿着穿着靛蓝棉布直裰,皮肤略黑,坐在书桌前正提着笔写着什么。
他似乎正写到要紧处,听到开门声也只抬头瞥了一眼,见到来人,口中说着“马上好马上好”,又继续低头写了。
妙善远远看着,发现这人运笔运得飞快,连在砚上舔笔都匆匆忙忙,纸上的墨迹更是一片深一片浅。
李珵也不在意,熟门熟路地便寻了地方坐下。
桌上摆了个茶壶并四个茶杯,屋里也没有伺候茶水的下人。
只见李珵直接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浅浅喝了一口便停了,眉头一皱:“冷茶就算了,连茶味都淡。沈兴明,你是买茶叶的钱都拿不出了?”
妙善在一旁看着,只觉得他面无表情就已经够冷了。现在眉头一皱,看着就如发怒一般。
换在国公府里,这时候就该“噗通”跪倒一片了。
然而沈兴明甚至都不理他,只自顾自飞快地写完了最后两笔,然后把一旁的书打开,看了一眼,脸上随即露出明显的欢欣之色:“成了,对上了!”
见他完了事,李珵便朝他招招手。
沈兴明走过来,目光掠过屋内众人时,忽然发现了个生面孔:“这姑娘倒没见过?”
李珵一手拉着他的胳膊,一手把他按在身旁的凳子上:“你要的书我在国公府里寻到了,也给你带来了,但你得给我办件事。”
沈兴明扭头打量妙善:“你说的事儿,不会是这个姑娘吧?”
“是。寻常身份入不了宫,奉德公府又人事复杂,只能托付给你了。”
沈兴明听了,明显露出个欲言又止、一言难尽的表情。
李珵:“有话快说。”
沈兴明“诶”了一声,有些为难:“我的七殿下,我才刚刚新婚,就给你藏个姑娘?怎么藏还是另说,万一被发现,我以后就别过啦。”
说着,他脸上泛起一丝微微的红晕:“瑶娘看我看得可紧了。”
他是李珵从小的伴读,现在年纪大了,也就不再入宫了,但两人交情却还在。
半月前沈兴明同新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罗大人的嫡幼女罗瑶成婚,李珵也是送了贺礼的。原本沈罗两家就是世交,两人又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如今看起来,婚后更是琴瑟和鸣了。
李珵横了他一眼:“谁让你背着妻子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沈兴明面前给他看:“她的身契在我手上,自然是明明白白的我的人,只是暂时把她托付在你这里。”
沈兴明听明白了一半:“等你出宫开府了,就把人领回去?”
“自然。”
“那没问题。”见他说得笃定,沈兴明也放心了,只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得帮我在瑶娘面前做个证。”
李珵想了想,摇了摇头:“今日不成,我还有事。”
沈兴明有些诧异:“这么着急?”
李珵把契书收好放进怀里:“是,要去趟金光寺。”
“去金光寺做什么?”沈兴明挑起眉头,“你不是一向不爱这些?”
李珵却并没有回答,只是指着妙善道:“她身上有伤,我已经让你家门房去请大夫了。替我把人照顾好了,我改日再来。”
沈兴明还想挽留,却见人已经步履匆匆地离去了。
只留下他、妙善两个人。
他原本已经追到门口,此刻只能又坐了回来。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妙善,问道:“这位……姑娘?你多大了?叫什么?”
“奴婢今年十四岁,殿下还未赐名,本唤做妙善的。”
“哦。”沈兴明点点头,思考了一下,又试探着问,“七殿下可给你留了什么话?比如要你做些什么?”
妙善答:“不曾说过什么。”
沈兴明似乎更费解了,一只手屈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口中喃喃:“这么小的年纪,七殿下也不至于……不至于吧?”
妙善把他的自言自语听了个清楚,耳根不由也有些发烫:她虽然是在四小姐身边伺候,但国公府老爷少爷们的风流韵事也多少有耳闻。她当然知道这位沈少爷在疑心什么。
可是……这位七殿下,看着不像是这样的心思,也不像是这样的为人。
沈兴明当然也不这么觉得,可他实在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