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公府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而至于大公子——无论四小姐从前是如何看待自己兄长的,今日种种,他真正的立场也已经毋庸置疑了。
谢芷兰显然也明白过来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有些微微颤抖,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以手覆面,仿佛难以面对这样的现实。
妙善静静看着,又想起了上一回四小姐为兰芳院上下磕头求饶的情形——她不怕死,却肯为其他人求活。
这也是她临走前特意过来的缘由。
上天三番四次让她重来,她总要做些什么。今日从她手里换了这个匣子,又怎么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个要命的匣子?
要除后患,根源只在四小姐一人而已。
妙善定定地看着谢芷兰:“都说小姐虔诚礼佛,有菩萨心肠。但奴婢知道,小姐的慈悲并不在抄经念佛上,而在其他主子们看不到的地方。”
她说的真心实意。
她做了两年丫鬟,早已经发觉:院子里但有人头疼脑热,过不了几日,便会恰巧有位大夫为四小姐请平安脉,然后便有赵嬷嬷顺路领了人来。
小丫头们从来都是感谢赵嬷嬷的。
可是仔细想想,若小姐不做主,嬷嬷纵然有心,又能如何?
“奴婢感念四小姐恩惠,不敢不报。”她又磕了一个头,“还请您怜惜兰芳院上下人等的性命。”
--
过了许久,谢芷兰放下掩面的双手,看向妙善。她的眼下有一片清晰的泪渍,将妆面都晕花了些许。
纵然心中思绪万千,但她的声音却已经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她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终于清醒:“你说得对,这国公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子,都是天然的一条心。便是再清白的人,裹在污泥里,又如何不染尘埃?”
一旁的赵嬷嬷原本还欲言又止,听了这话,却也沉默了。
谢芷兰眼眶红红的,神情却坚韧。
妙善看着,便知今日的事应该不会有第二回了。
她于是坦白道:“那一页书稿,奴婢不敢擅自处置,就夹在西厢房的一品《妙法莲华经》中。”
谢芷兰并没有想到她会说出来。
她一愣,随即叹息一声,示意赵嬷嬷把眼前跪着的丫鬟扶起来,竟有袒露心扉的意思:“这是一位故人的遗物,她有诗稿无数,我只留得几首而已。若是真的送去我那位好大哥手里,只怕……还要多谢你。”
“原本便是奴婢擅作主张。”
谢芷兰摇摇头,略有伤感:“不,是我愧对她。”
她看着妙善,目光中半是欣赏半是惋惜:“你若还在我院子里,将来我必定叫你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过着。但你却被贵人看中要走了……也不知他是如何挑的人。只是你可猜到要走你身契的是何人?”
妙善听出她的指点之意,老老实实回答:“奴婢对京中不熟悉,猜不出确切的身份。”
谢芷兰于是与她说明了详情。
原来藏书楼那边派人来报信的时候,谢芷兰问了情形,便已知道来人是谁。
京中大族大多人丁兴盛,排行第七的公子大有人在,但值得荣国公府大公子如此不惜脸面也要殷勤夸耀妹妹的,唯有天家皇子。
这位皇七子姓李名珵,乃是皇后嫡出的幼子,自幼便是万千宠爱在一身。
幼年时,侍奉的宫人便传言皇七子天资聪颖、早慧多智。等到六岁时入上书房读书,更有授课的太傅为他过目成诵的天赋而折服。如今虽年未弱冠,还不曾封王开府,更没有正式办差,但朝野内外,早有才名传扬。
而与之形成对比的,便是他多为人所诟病的秉性。
早年大皇子受封吴王离宫开府后,某日宴饮时曾与门客醉谈,说这位七皇子极难相处,为人寡言笑,常有傲慢之语。朝中也有臣子曾在御前与他打过照面,回来时便祈祷自己未来不要在这一位手下听差,说是性格严苛,对下毫无体恤之心。
虽然没有什么劣迹传出,但他尚在宫闱之中读书习武,便已经得了兄弟与朝臣如此评价,为人如何便可以想见了。
谢芷兰最后总结道:“在他跟前当差,务必要谨慎小心。”
妙善一边听,一边不由得回想起他在藏书楼那翻脸无情的模样,心中只觉得忐忑。
若只是个傲慢严苛的便也算了,她只管好好办差就是。怕只怕是个残酷不仁的,若是动辄翻了脸,打骂下仆,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谢芷兰何尝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事涉天家,连她自己的命运都尚未可知,又如何能保住一个丫鬟呢?
“若是将来……我会尽我所能。”
她最终给了一个不像承诺的承诺。
妙善知道,这一句话虽短,却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了。
“奴婢多谢小姐指点。”她福了一礼,告别道,“您多保重。”
此间事了,她报恩也已报尽。
既然命运的风要将她吹到另一处去,那么,她再努力扎根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