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这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冬日昼短,这个点屋里已经很暗了,霍寻拍开灯,突来的亮让苏诀感到一瞬间的晃眼。他睫毛颤动着,眼珠子却一错不错地放在霍寻脸上,看上去好像真的丢失了某缕魂魄,变得呆呆傻傻起来。
他伸出手,在霍寻手背上摸了摸,有温度,是热的。
霍寻看着他奇怪的动作,并没有制止。
“想暖手去暖气片那贴着。”他这样说着,却拉过苏诀的手,捂了捂。
苏诀很快把手抽回来,那跑了一会儿的魂也回到身体来,别过了脸去。
霍寻没再管他,转身又回了厨房。
晚餐丰盛,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敲响,霍寻去开门。
苏诀放下碗,扭头问:“是小叔吗?”
“不是。”霍寻很快又回到饭桌前,把一个蛋糕盒子放在了桌面。
是一个超大寸的水果奶油蛋糕。
“跟你叔说过了,你今晚在我这儿睡。”霍寻坐在苏诀对面,他已经吃好了,看着苏诀剩下的小半碗米饭,似乎在等待他吃完。
或许蛋糕对小孩子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苏诀一下子变得非常高兴,扒饭的速度也变快不少,没一会儿,他就干完了饭,还主动提出要帮霍寻洗碗。
上辈子也没见有这么勤快。
霍寻递给他一张纸巾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把他推出了厨房。
苏诀只好拿纸巾擦嘴巴,等待饭后的甜点。
夜幕降临了,霍寻拆开蛋糕,插上了蜡烛,点燃。
伴着生日歌的欢快旋律,苏诀在微弱的光芒前许愿,蜡烛光影铺在他垂落的卷翘睫毛上,他看上去很虔诚,好像真的很相信,只要是认真许下的愿望就会被实现。
许完愿,苏诀吹灭蜡烛,听到霍寻问:“许了什么愿?”
苏诀没告诉他,说愿望说出口就不灵了。
霍寻也没有特别想知道苏诀的愿望,他打开灯,开始给苏诀切蛋糕。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呢?”苏诀一边看着,一边没忍住有些好奇地问。
“突然想起来。”
苏诀一脸不值钱的感动样,“你给我过生日,你怎么这么好?”
霍寻笑,“给你过生日就好了?”
那苏诀眼中好人的标准是真的很低,也难怪当初会缠上他们家。
苏诀不停点头,“不好吗?可是小叔就不会想起来,也不会给我买蛋糕。”
他又一脸诚恳地看着自己。
搞得这么可怜,如果不是霍寻见过他后来是怎么折腾自己的,几乎都要真的心疼起来了。
“吃个蛋糕哪来这么多感想。”霍寻刮了一点奶油抹到苏诀脸上,催促道:“快吃。”
苏诀这才拿起勺子埋头吃起来。
·
洗漱完苏诀早早上床,霍寻从浴室出来,没有睡觉,而是照例坐在电脑前,查看。
画面倍速掠过苏诀一天的行为轨迹。
然后,霍寻按了暂停。
视线落在那把小刀上,他眉头缓缓蹙起来。
苏诀是被霍寻从睡梦里摇醒的,刚醒来他思绪还懵着,抬起手背揉揉眼睛,看清霍寻那张有些阴沉的脸,才慢慢醒转过来。
“怎、怎么了?”
霍寻拿起他的手,把袖子撩开,露出他一截细瘦的手腕。
“这是什么?”
苏诀眨眼辨识手臂上那两道划痕,明白过来霍寻在问什么,他想收回手,霍寻却握得很紧。
没办法,苏诀只得回答,“这应该是受伤了。”
“谁弄的。”
“小叔……”
他声音弱得像蚊子,霍寻没听下去,打断他,“苏诀,我再问最后一遍,你最好老实跟我交代,怎么弄的。”
他是从来没有想过苏诀会自己伤害自己的,不仅如此,还试图撒谎糊弄他,嫁祸他人,但证据就明晃晃摆在面前,容不得他质疑。
为什么要拿刀划自己?
恋痛?觉得好玩?
不可能。
苏诀是一丁点痛都忍受不了的人,又怎么会恋痛。
那是为什么?
他不想活了?
他不想活了。
霍寻这个时候脑海里被这句话占领。
他不想活了……
“说话!”
霍寻声音猛地大起来,苏诀一哆嗦,有点受惊的样子,却仍然没有回答。
这种沉默在一个小孩身上太不对劲了,霍寻也慢慢发现,这一世的苏诀不像之前那样闹腾了,表面看上去乖了不少,有的时候也不太有精力,和之前的他太不一样了。
“霍寻。”苏诀喉咙哽了一下,说:“你不能,这么大声……吼我。”
霍寻一口气憋在胸腔里点个火就能炸了,硬生生被这句话给说哑火。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相对了一会儿,霍寻再开口也没有那么凶了,“你说,伤都是怎么来的。”
苏诀咬着嘴唇,就是不吭声。
霍寻没想到这会儿会碰上一个闷葫芦,拍也拍不开,凶也凶不得,真是无从下手。
“不说为什么,怕我会揍你?”
苏诀摇头。
“我不会揍你。”除了那一次,霍寻从来没有跟人动手过,更别说眼前是苏诀了。
“你好好说,我也不凶你。”他顿了一下,放缓了语气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
“你叔对你不好?”
“没有。”苏诀这时候却否认,“他们对我很好。”
那是为什么?
怎么重来一世之前的一些事会变了?周成荣并没有虐待过苏诀,是他记错了?
霍寻又追问:“那是我对你不好?”
苏诀赶紧又摇头,他抓了抓头发,有些难受地拧起脸,告诉霍寻,“我好像精神有点错乱了。”
霍寻一愣。
“什么意思?”
什么叫精神错乱了。
霍寻回到十年前都没有说精神错乱,苏诀好好的怎么会精神错乱?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苏诀是惯会小题大做的,为了逃避责罚胡说八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哪里错乱,你告诉我。”霍寻尽量心平气和地问。
“我好像见过你长大的样子。”苏诀像是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几度张口,最后有些不太精准地描述他口中精神错乱指的是什么。
“我好像多活了好多年,又死了,我可能……我可能已经不是苏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