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牵起苏诀的手,“跟你叔叔说再见。”
苏诀要跟随霍寻的脚步拐了个弯,他转回身,礼貌地对周成荣说:“叔叔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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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中心广场。
又下了雪,这场雪从午后开始降落,到夜晚时分,已经越下越大。
白雪天地被大片高饱和度的橙黄灯光一照,显出一种暖而亮的冲击力,在某种程度上驱逐了寒冷气候给人的不适。
霍寻来到三班同学约定好吃饭的地方,刚进大厅,在外面打闹的陈万枫几人就看到了他。
一群人围过来,没说两句,就有人注意到了跟在霍寻身边那个穿得像个雪团的小孩。
小孩牵着霍寻衣摆,看上去很是乖巧,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灵动干净。
“你怎么带你弟来了?”陈万枫惊讶道。
“啊?这霍寻弟弟?”
“霍寻居然有弟弟……”
“哎哟这大眼睛长睫毛长的,真可爱!”
一堆人发出了没见过世面一般的感慨,其中一个男生说话间就伸手来捏苏诀的小脸。
没捏成,被苏诀抬手打掉了。
“我收回,不可爱了。”
“胖子手痒了是吧,是你弟弟吗你就捏。”陈万枫先看不下去,把苏诀护到自己跟前,手放到他兜帽下面取暖,套近乎道:“小诀我们不跟奇怪哥哥玩哈。”
然后陈万枫也得到了苏诀的攻击,被苏诀追着打。
人群中爆发出笑声。
“笑死,真是你弟,跟你一个脾气,都不让碰。”
“就碰就碰。”
男生都欠,几个十几岁的男生堆里多了个六七岁的小孩,就像是一堆窜天猴里多了个玩具,个个都逮着苏诀逗,看他反应好玩更是来劲,一会儿摸摸他头发,一会儿捏捏他脸,非得招惹一下被打了才开心。
霍寻也不管,苏诀看着乖巧好欺负,实际上是那种一个人也能玩得出花儿来的小孩,果然没一会儿就和别人打成一片,霍寻这边跟人说完话转头,只见原先追着陈万枫跑的苏诀已经爬到了陈万枫身上,正把他压倒在地毯上,抓他的脸,陈万枫嗷嗷叫,苏诀嘻嘻笑。
霍寻发现了一件事。
那就是苏诀确实有一些好胜心,别人闹他只是出于好玩儿,他闹别人则是一定要把对方打服,在这场游戏里,像个天真较劲,又游刃有余的恶魔。
小的时候这样,长大了也是这样。
“我天,霍寻呢?快点把他从我身上弄下去!”陈万枫表示吃不消,连连投降。
看戏看得差不多了的霍寻终于开口制止。
他说:“苏诀。”
一直埋头哼哧哼哧战斗的苏诀像是小兵得到君主的指令,抬起头来,扭过头看霍寻,随后放过了敌方,缓缓从战场撤退,回到霍寻身边。
他身上霍寻出门之前给他新换的小战袍在打闹时变得皱巴巴,头发也凌乱了,仰着脸看霍寻的眼神却还保留着刚刚的兴奋,亮晶晶地望着霍寻,像是……
像是在等待被授予勋章。
霍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散出这些联想。
他从桌上拿起那碗刚盛好的小吊梨汤,递给了苏诀。
“这是什么?”苏诀问。
“甜水。”霍寻说,“喝了长个。”
“别听他的,你哥哥这是让你降降火呢。”最开始招惹苏诀的胖子插科打诨道。
苏诀瞪了胖子一眼,捧过来拿勺子埋头吃,期间还对着地上坐起来整理衣容,还在平复喘息的陈万枫笑了一声。
像是嘲笑,但因为是小孩子,所以杀伤力也不太大,对方并没有放在心上。
“你弟,我服了。”陈万枫在霍寻另一边坐下,“以后绝对是个混世魔王,你有福了!”
霍寻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欠抽怪谁。”
陈万枫重重拍了下他肩膀,兄弟感情破碎,他拿起桌上啤酒,率先站起来,“来,今年咱们三班最后一次聚餐,辞旧迎新,碰一个!”
包间里两大桌子的人也都拿着杯子站了起来。
碰杯过后,气氛一下子沸腾不少,室内暖气足,酒热菜热脸热。
闹哄哄的欢喝声里,一杯饮尽,陈万枫又满上了一杯,“第二杯,敬霍寻,跑到千里迢迢之外去读书是吧?你今天别想跑,同学们的酒你就说喝不喝吧。”
他说完马上一堆人起哄,“就是,这可是咱班长特意组的局,没喝个十瓶说不过去了。”
又一堆人来给霍寻倒酒,霍寻原本都坐回去了又被拉起来,只能接过酒杯,和陈万枫碰了。
这一碰敬酒的人就排着队来了,带着“转学快乐考第一”各种祝福语来,带着“苟富贵莫相忘”各种玩笑话走。
有些人过来的时候,霍寻还要想一想,才把这人的脸和印象中的名字对上。
霍寻平时在班上人缘其实一般般,属于要不是脸长得还行成绩也不差,就很容易被排开在集体之外的那种人,因为他性格冷淡,说话也不太中听,所以聊得上天的朋友也就那几个,但能和他说得上话的人对他都挺铁的,陈万枫算一个。
霍寻已经很久没再想起来,中学时期这些老同学的面孔,实话说,长大之后很多人和事他都记不太清了,那些曾经一分一秒度过的时光像是过去了就模糊掉,就像是让你回忆几天前的午饭吃了什么,很多人都想不起来了。
但留下的那种周而复始的疲惫和枯燥却根植下来,反复发作。
看着周围年轻的、青涩的面孔,听他们聊一些青春时期的话题,霍寻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异于成人世界的少年朝气。
他想可能是因为他在中学时期从没认真参加过一次散伙宴,印象里没有关于集体告别的经验,所以才会对一场没有在这一年冬夜里发生过、又或者发生过但他缺席了的聚会产生这样的陌生情感。
霍寻一边出神,一边专心地扮演十年前的自己,喝了很多酒,到最后一只小手按了上来,覆盖在他手背。
霍寻偏过头,苏诀正站在他身边,歪着脑袋看他,目光像是有些担忧又有些发愁。
“怎么了?”
“你喝醉了吗?”
“没有。”霍寻看上去确实没有醉的迹象,那些酒精仿佛入喉就成了白开水,不会对霍寻产生任何影响,让他做出什么不符合霍寻日常行为准则的事。
“可是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儿难受。”
“没有。”霍寻说:“我不会难受。”
“那就好。”然后苏诀像是松了一口气,说:“你别醉倒了,我们还要赶在小叔回来前回家呢。”
霍寻皱了一下眉。
“几点了?”他问。
苏诀伸手进衣领掏了掏,从脖子牵出来一根绳子,绳子底下挂着一只小灵通。
这是霍寻回来之前为了能更好联系到苏诀买的,在昨夜,它就派上了用场,发挥了它的重要作用。
苏诀把屏幕摁亮,把上面的数字读了出来,“八点五十六分。”
快九点了,是该回去了。
霍寻在散伙前提前告别,带着苏诀离开包间,期间陈万枫他们送他们到门口等车,几个人在冷风里又聊了会儿天。
车到了,霍寻拉开后座车门,苏诀爬了进去。
霍寻坐进来后车窗被敲响,他摇下车窗,外面陈万枫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
“你昨天托我找的那东西,我给你问到了。”他把盒子扔给霍寻,“不过你要这个干嘛?监视谁?”
“有用就是了。”霍寻接过,看了一眼,说道。
“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啊,少干犯法的事。”
“共犯就别说话了。”
“……”陈万枫白眼往天上顶,完了指着霍寻说:“你今天酒还是喝少了。”
霍寻笑了笑,他拍拍苏诀,“跟你万枫哥说再见。”
苏诀探过身来,对着车窗听话地照做。
陈万枫也一下子笑了,把苏诀傻乎乎的脑袋推回去,“不跟你见了,给我衣服抓坏了都。”
苏诀摸着脑门,看霍寻。
霍寻伸手将他额头上被搞乱的头发拨顺。
“走了。”
车窗重新摇了上去,黑色的车发动,渐渐隐入桐里冬夜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