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常说头上两个旋的孩子脾气都比较倔，喜欢争强好胜，性格古怪，霍寻有阵子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实际上这样的说法并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可言。

观察了苏诀几天之后的霍寻得出新的结论，他想或许小孩子都是这样的，没有一味乖的孩子，也没有一味倔的孩子，他们的每一个情绪都是有来源的，只是大人们常常忽视了。

提示音响起，电梯到达9层，霍寻牵着苏诀走到家门口，快到的时候苏诀说什么也不走了。

霍寻停下来，看他像是要爆发，手上两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通红地盯着霍寻，像在盯什么大恶人似的。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他问一句，苏诀仍然盯着他，眼神却软了下来，嗫嚅着说：“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不想回去？”

“不要，不要回去……”苏诀抬手抹掉眼泪，又抓上霍寻衣摆，“我不能就跟着你吗？我会听你们的话的。”

屋里的人或许听到了走廊的动静，霍启明率先开门探出半个脑袋，随后是一个胡须渣没剃干净的男人探出身，正是苏诀的叔叔，周成荣。

周是苏诀爸爸那边的姓，苏诀没有随他们家，是跟他妈妈姓的。

周成荣一看到苏诀就推开霍启明走了出来，苏诀往后退了一步，这时候背对着门的霍寻也察觉到有人靠近，他伸手，抢先周成荣一步，在对方要去拽苏诀的时候挡住了他。

霍启明很快追上前来，眼见着那摆着一副要收拾孩子架势的周成荣差点逮着苏诀一顿抽，大冷天的汗都流出来，赶紧揽着人肩膀要劝进屋去。

“这是干嘛，跟个孩子生什么气，多大事儿，就当过寒假来玩，小诀还是乖的，这些天在家还帮着他哥做家务呢。”

“你别劝我，我晓得你霍启明人好，欸，就我脾气暴，我凶，那也没办法，我是他正经叔，孩子丢了是不是我负责？我就问问他，他想干什么，偷钱偷证件，离家出走，才七岁，胆子这么大，他想干什么？”

周成荣是个古板的人，苏诀的行为在他看来是很丢面子的，因此霍启明越是大度他就越较劲，以示他的权威和家教。

“叫我不生气，我就问你，你孩子一声不吭走了你气不气？”

眼见他嗓门越来越大，霍启明只好连连应和，“气，气，气归气，这哪能真的动手不是？”

“我动手了？你看到我动手了？”周成荣说着又要去扯苏诀，“你让他过来，到我跟前说，我跟他动过手没有。”

霍寻拧了拧眉，把苏诀拉到自己身后。

他这两年身体抽条快，个子已经比周成荣高了。

周成荣和霍寻对上气势也下去一截，转头接着和霍启明吐苦水，“搁我亲儿子我早打了，这不是没辙吗？他爸妈走得早，小孩交给我，这么些年供他吃供他穿，摸着良心说我对他哪里不好吗？比亲儿子还亲，从没舍得打过……”

周成荣说着也像是戳到伤心处，掉起鳄鱼的眼泪。

霍启明表示理解，劝半天好说歹说终于把他劝进屋去。

苏诀愿意亲近霍启明一家，霍启明心里自然高兴，只是毕竟孩子现在名义上的监护人是周成荣，放着亲叔叔不亲和他几个好，这不能够。

霍寻就这么冷眼旁观着，他想起他上一世也是这样冷眼旁观，导致苏诀回去之后被周成荣虐待，一直到暑假霍寻回老家才发现这件事。

当时苏诀是怎么回去的？

霍寻发现关于这一段的记忆居然是很模糊的，他记不得苏诀说了什么，有没有哭过。

现在他知道了。

哭了，只是躲起来了。

苏诀肩膀一抽一抽，可能是被周成荣吓到，这会儿也不再抓着自己求他留下他了。

到底还只是个小孩，平时再调皮，真闯了祸还是怕的。

可是为什么怕也要来呢？

周成荣又是真的直到这件事发生才开始打苏诀的吗？

有着两世记忆的霍寻很清楚地知道，对方说了一个怎样的谎言，而接下来，他还要看着苏诀再一次回去那个深渊。

他这个时候也意识到，原来重来一世原本的矛盾还是会在那儿，就像是苏诀的流感，一个不注意还是有可能再感染上。

该面临的困难不会消失，仍然等待他去一一解决。

二十四岁的霍寻对很多事都一知半解无能为力，十四岁的霍寻也依旧如此，少年的骨骼还在一天天生长，看似无所不能，其实根本连长都没长好。

就像霍寻不理解苏诀为什么要惋惜破碎的泥天鹅一样，也没有人会理解，他在这个时候想要保护苏诀是为什么。

你是他什么人？

真的把自己当成他哥哥了？

分明自己都过得很糟糕吧。

霍寻在苏诀面前蹲下来，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想了很多，思考要怎么做才能再次留住苏诀。

要把他放回去吗？

等到半年后，只要再等半年，或许半年不到，只要周成荣伤害了苏诀，到时候他回去，霍启明看到就会插手，那个时候就有办法和对方谈判。

可是他又怎么能再看苏诀挨一遍打。

还是现在过去揭露他叔叔的面目？

可霍启明会相信吗？苏诀会愿意说吗？周成荣这样擅长颠倒黑白，万一事情搞砸了，万一这一世他不放人，苏诀再跟他回去岂不是更惨？

想来想去，或许只有一个办法可行。

·

苏诀最后还是跟着他叔叔回了桐里。

绿皮火车上，周成荣把包放下，叮嘱苏诀看着，自己拿着泡面桶穿过狭窄的通道去接热水。

苏诀将周成荣的包扔进里座，转过头，看向走廊对面座椅上的那个少年。

那人身上穿着件黑色外套，拉链开着，里面套了件卫衣，大冬天别人穿着棉衣都显得臃肿，他却把普通的羽绒服穿得很好看。

他长得也好看，皮肤很好，五官是那种端正的精致，侧面看能看到他眼睛垂着，睫毛又浓又长，从袖子口露出一截手腕，正把手机横着打游戏。

小孩天生就更愿意亲近气质温柔长相漂亮一眼看上去就可靠有安全感的人，苏诀也不例外，他看着看着，就把身体挪了过来，脑袋也凑了过来。

霍寻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到一边蹲着的那个小人身上，“靠这么近看是想近视吗？”

他抬指在苏诀小脑门儿推了一下，“回去老实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