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寻抽了一晚上的烟，什么话都没说，把这个担子给挑起来了。

为了让家里条件能跟上，他什么赚钱就干什么，开始变得像他爸一样忙，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和苏诀一年都见不上几次面。

霍启明在的时候常说，要珍惜眼前的缘分，命运总是很爱和人开玩笑，老天带给你的礼物你不珍惜，就随时可能从你身边收走。

霍寻从前不懂，什么缘分啊命运啊，他以前太高傲，这类字眼是他最不信的东西，听了只觉得矫情。

后来他明白了。

他拥有的不多，又一个接一个送走，命运好像和他作对一样，好像他这么生性冷漠的人，就应该亲缘淡薄，不配得到任何陪伴。

但没想到他和苏诀的缘分也这样浅。

霍寻看着苏诀出生，长大，最后，在霍寻二十四岁这一年，他反复回放手机里的那个为时十九分零八秒的视频，看他弟弟的死亡。

·

苏诀从小就是一个很不让人省心的小孩，爱玩，爱闹，爱天马行空的幻想，八岁那年独自一个人从老家坐火车到云河只是苏诀叛逆的一个小开端，他经常会冒出一些胆子很大的想法，喜欢语出惊人。

但通常仅限于心里和嘴上的胆子大，一般情况下，苏诀行动上还是很胆小的。

等到长大，读中学的时候，苏诀又学会了打架，常常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身伤，和一堆人鬼混，画画写生爱跑到偏远的地方，让人找不到踪迹。

除了打架，霍寻很少管他别的事，他知道苏诀虽然看似不着调实际上胆子并不大，不会主动惹事，每次苏诀也都说一堆让霍寻不得不信服的理由，又嘴甜说很多的好话，保证下次再也不，但这样的保证很明显并没有任何诚信可言。

霍寻拉着进度条，看他弟弟是怎么打架的，看他倒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打到最后都没声了，不动了，那几个黑影还在不放过地踢。

霍寻总觉得有几个瞬间苏诀是有在叫他的，可是霍寻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都没能听到任何一个和“哥哥”或者和他名字有关的字眼。

然后霍寻发现这个视频是没有声音的。

所有声音都是他自己看着画面的幻想。

他和苏诀相处这么多年，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但要说感情有多么深，却也不见得，霍寻很明白自己对苏诀一直都不怎么好，对他总是不理会，不关心。

所以才会做了这么多年的哥哥，却连他弟弟到底为什么打架也搞不清楚。

·

凌晨一点五十九分，车堵在高架上。

霍寻翻到了苏诀的社交网络账号，看到他最近更新的一条动态，时间是三天前，到现在已经有了数万条评论。

那条配字“夜风不止”的动态，下面附了一张图，是苏诀不久前画的一幅水粉画，青年躺在流淌的星河花海里，被花瓣盖住一只眼睛，整个画面色彩绚烂得灼人眼。

评论区很多人表示了惋惜，相当一部分人夸他画画好看。

当然好看了。

苏诀在画画上的天赋是很高的，这还是霍寻第一个发现的。

如果不是霍寻发现他有这个天赋，也不会让他爸送他去学画画。

留言的还有他的同学，说他弟弟是他们班上长得非常漂亮的一个小男生，人也很好，在学校经常乐于助人，很有礼貌……

霍寻知道他弟弟是很漂亮的，小的时候就跟洋娃娃一样，不动的时候像个精致的假人，白白净净，看起来很乖，实际上动起来很机灵，是个闯祸精，有很多穷讲究的毛病，又娇气，动不动这个不吃那个过敏的，身子骨弱经常生病，和霍寻比起来，难养了十倍不止。

但是有礼貌这点存疑，因为他对自己就挺横的，喜欢窝里横，不太懂事。

至于乐于助人，霍寻是第一次知道。

如果这次不是为了帮一个同学，苏诀不会去打这个架。

要不然怎么说命运弄人呢。

十八年前，苏诀父亲就是因为见义勇为牺牲的，十八年后，他的儿子走上了和他一样的路。

但是苏诀和他父母是很不一样的人，据霍启明所言，苏诀父亲是个比霍启明本人有担当十倍的青年，长得好品行好还顾家，苏诀的母亲也十分优秀，名校高材生，样样出挑，年纪轻轻事业有成，在那个年代，他们的结合是很羡煞旁人的。

苏诀的性格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总是很难独立，养苏诀是一件很需要费心思的事。

曾经不止一次，霍寻向其他朋友抱怨过，苏诀这个拖油瓶如何麻烦，如何没心没肺，如何不会体恤人，他觉得自己年纪轻轻的就养了个儿子，还是养不熟的逆子那一类，总是隔三差五折磨他，惹他生气。

因此霍寻也曾不止一次想过，等把苏诀养到毕业，能稳定自己生活了，就撒手不管，再也不受那闷气了。

霍寻又退出来往下翻，看到苏诀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几条动态。

12.15

哥哥的新电影，列表的好朋友们来看一眼呢（打call）

01.06

#年度人气演员#投票，我投给了“霍寻”，请来支持一票吧～

10.19

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想回家，想吃我哥做的冰糖水果串串。

09.08

这集训吃的什么坑爹饭！又贵又难吃！一份笋干炒肉要我二十八，机构门口颜料还卖得那么贵，有没有人管管啊！（抓狂）艺术生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07.01

转发@霍寻的单曲……

08.26

发现哥哥居然背着我私底下一天打三份工，有个黑心老板还不发工资，气死我了。狗屎老板还钱！！！

06.03

如果人死之后会变成星星，请天上的三颗星星再久久看一看我和哥哥。

12.26

今天霍叔叔和哥哥给我过生日带我去吃饭了，红米饭的鱼太香啦，哥哥还给我订了个大蛋糕！我的愿望是，希望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健康平安。【许愿】【蛋糕】【蛋糕】

……

视线突然模糊，霍寻再也没能翻下去。

他把脸埋进手掌，喉咙溢出一声哽咽。

虽然他总说他弟弟是个拖油瓶，但这下苏诀不坠着自己了，他却突然觉得日子像是一下子就没了盼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