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霍寻的名字出现在了实时热搜榜上,热度很高,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冲到了第一,把原本挂在热度榜第一的,一个和校园暴力有关的刑事案件的词条挤了下去。
拍电影这么多年,第一次得到这样大批量的关注,却和他的演艺生涯毫无关联,霍寻出现在热搜上,是因为一个被疯传的视频。
视频拍摄于不久之前,地点在沿江路,那个时间段很多行人经过。视频里的霍寻戴着黑色兜帽,对一个和他身量差不多的成年人大打出手,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的人几乎很快就挂了彩。
这个事件影响恶劣,视频一出舆论哗然。霍寻作为公众人物,他主演的电影《梦蝶》已经进入后期制作阶段,这是霍寻出道以来第一个男主角,受到多方关注,霍寻本人也极其重视,刚杀青没两天就爆出这样的负面新闻,不管是对电影还是对他本人的冲击都是极大的。
砚墨传媒是在业内小有名气的经纪公司,一年前刚签下的霍寻,霍寻也争气,经过好几轮的试镜,从一众优秀的候选年轻演员中杀出重围,最终被敲定为大导魏檠时隔多年复出的电影新作的男主角。
谁想到好不容易要冒头了,还没开始捧呢,这就要准备埋了,经纪人孟淑气得吐血,一口血吐完觉得还能再抢救一下,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连夜出公告撤热度,叫人务必把霍寻捞出来,搞清楚事情来龙去脉,将负面言论平息下去。
朋友去接霍寻的时候,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繁琐的流程走完,躲避派出所门口一波记者,车顺利地行驶上公路,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一点。
夜晚的高架桥上车流仍然不息,接近年关,前不久已经下过一场雪,零下十几的温度让人在外面呼吸一下都觉得疼,像是肺被掏出来直接暴露在冷风里。
路灯的暖调光芒不带温度地打进车内,副驾驶的朋友回过头,看到霍寻身体前倾,手臂撑在膝盖上,正在拉着手机昏暗屏幕上的进度条。
他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朋友想起两个小时前刚见到霍寻,他也是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坐在大厅的长椅上,身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本来意气风发的一个人,一夜之间就变得颓废,整个人看上去很疲惫,很没有精神。
“我也是刚知道,你弟弟那事……节哀。”
霍寻像是没有听到,头也没抬。
他弟弟死了。
就在昨晚,霍寻一连拍了几场夜戏,凌晨杀青,次日下午就飞了回来,说是赶回来给弟弟过生日,谁想到在他刚到云河的当天晚上,他弟弟就出了事。
听说是和同校的学生起了冲突,对面喊了一波人约他私下见面,起初应该只是想教训一下他弟弟,没想到最后闹得收不了场。
朋友叫他节哀,但是从昨晚被通知苏诀死讯到现在,整整二十四个小时过去,霍寻心里都没有一点哀伤。
好像死的那个人不是他弟弟,跟他没有任何的关联。
事实上,苏诀确实不是他亲生弟弟,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霍寻之所以把他叫做弟弟,是因为苏诀从很小的时候就赖上他们家,是一个让霍寻不得不养着的拖油瓶。
拖油瓶今年十八岁,死的时候还是个学生,仍旧是个拖油瓶。
霍寻想起自己那不靠谱的老爹临走时的嘱托,让他一定要好好照顾苏诀。
他当时是怎么回的?
虽然心里很不愿意,但嘴上还是很老实地答应了。
谁想到还没过几年,就让他把人照顾死了。
这事不是霍寻的错,但被他爸知道肯定少不得要数落他。
这么些年,他爸总是偏心苏诀。
霍寻这个时候又一次埋怨他爸,他想要不是当年霍启明执意要留下苏诀,霍寻根本不会认苏诀当这么多年的弟弟。
他爸是挺不靠谱的,留给他的总是不好的、会让他痛苦的东西。
回忆是,苏诀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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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寻幼年的时候父母离异,从闹离婚到办完离婚手续,前前后后拉扯了大半年,最后这场婚姻终于走到尽头。二人恩爱时是正月里头轰轰烈烈的烟花,绚烂得不得了,不爱时是噼里啪啦的爆仗,恨不能早炸完早散。
散完了,留下他们失败婚姻的结晶,霍寻。
年幼的霍寻和无数件被等待着分配所有权的物品一样,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被客厅里的父母商议着归属,最终是母亲放手,离开时没有带走霍寻。
霍启明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这是他妈妈离开前对霍寻说的话,霍寻某种程度上认同这一点。
他爹年轻的时候就经常早出晚归,忙起来更是夜不归宿,做事想一出是一出,花钱大手大脚,记性不好,也没什么诚信,自己不会做饭,连带着儿子也跟着他饥一顿饱一顿。
因此霍寻很小就学会独立,学会自己一个人过日子。
六岁那年,霍启明带他去医院看望旧友。
那是霍寻第一次见到苏诀,他在产房外像个大人一样等待,经过漫长的一个小时,听到了苏诀的哭声。
印象里刚出生的苏诀只有一岁不到的猫儿那么大,皮肤粉粉的,眼睛都没睁开,脸皱得像个小老头,一抱到手上就哭个不停。
苏诀的母亲是个长相和气质都温柔的女人,可惜薄命,苏诀父亲意外离世后,她悲痛过度,动了胎气,早产下苏诀,或许是那时候落下了病根,又常年积郁成疾,早早离世,留下三岁的、彻底成为一个孤儿的苏诀。
霍启明可怜苏诀身世,因此每次从外面带回来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会留出一份,使唤霍寻去隔壁抚养苏诀的叔叔一家,送给苏诀。
霍寻那个时候就很不耐烦上他们家,他不喜欢邻居一家,也不喜欢只会成天哭闹的苏诀。
每次放下东西后,他总是待不了多久就走,然后苏诀就会像个尾巴一样地跟出来,“哥哥”长“哥哥”短地喊他,一路跟着他回家。
霍寻打开电视给他看,苏诀就乖乖坐在板凳上,膝盖并在一起,入迷地看,一集动画片从开头到结尾除了眼睛眨几下,几乎一动不动。
霍寻知道苏诀叔叔一家对苏诀不怎么样,养苏诀也只是勉强给口饭吃,饿不死人就行,导致早产的苏诀幼时营养不良,十分瘦弱,在家也没有其他娱乐,连动画片都是来霍寻家看的。
但是肯给苏诀看电视并不意味着霍寻是什么多有善心的好人,只是因为动画片对于已经长大的霍寻是没有吸引力的东西,他可以让给苏诀。
霍寻没有想到这会给苏诀带去什么不得了的兄友弟恭的错觉,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就发现苏诀已经很爱跟着自己了。
年少的霍寻并没有及时制止。
一直到这样平静的日子被打破,霍寻十四岁那年,霍启明的生意有了起色,带着霍寻搬离了桐里,定居云河。
霍寻人生中第一次搬家,从离开那个自幼生长的小镇开始。
那是十年前的冬天,那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雪积得很厚,踩上去有扑哧扑哧的挤压声,窗檐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冰溜子。
天气冷,街上几乎没什么人。
离家前霍寻看到车窗外苏诀朝车的方向跑了几步,小孩穿着很笨重的雪地靴,跑起来也很笨拙,隔着玻璃霍寻听不见苏诀说了什么,只看见他嘴巴一张一合,那雪快没过他的膝盖,最后白茫茫的大雪将那个小身躯全部淹没。
车行驶五百公里路,从乡道开往城市,从白天开到夜晚,整整六个小时,霍寻在车后座睡觉,醒过来觉得时间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久。
他那个时候没有想到还会和苏诀产生比前半生还要深远的联系。
苏诀,他的弟弟,当时八岁,自己买了一张火车票,裹着件单薄的小袄,紧紧跟在火车站陌生的大人屁股后面,就这么混上车,跟随霍寻来到了他的城市,五百公里外的云河。
火车开了一夜,到站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霍寻他爹大清早天没亮就收到信息,把被窝里的霍寻提起来,使唤他去火车站接苏诀。
霍寻全程没有给苏诀一分好脸色,他觉得苏诀真的是很烦,这么小的胆子也敢离家出走,赖上他们家甩都甩不掉,闯了这么大的祸还乐呵呵的,把他爹哄得晕头转向,竟然脑子一热决定将苏诀留下,供他在大城市读书。
自此,苏诀成了自己的弟弟,从八岁,一直到十八岁。
期间苏诀慢慢长大,从不及霍寻腰高到已经长到霍寻肩膀的高度,负责供他读书的人从霍启明变成了霍寻。
霍启明病逝,留下一堆欠债和一个麻烦的苏诀,将这个家交给霍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