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旃已收回心思,听到这话,撑颌,眸光流转间已了然:“清陵高氏,世家之最,养出来的儿郎女子哪有讨饶的?派手底下的来,自然是谈交易,要你把刀往别处砍。”
宋玉禾闻言,眉梢微动,眼底有浅浅的讶色,赞道:“夫人果真聪慧。”
金旃不理他的“捧杀”,只继续说道:“户部稽核不力,漕运监管失察,哪一桩不是韦家的烂账?太子党派的这一刀,砍的是三皇子的财路,保的是自家盐场的锅灶。”
她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高家虽是百年望族,论银钱根基,到底不及韦氏盘得深。东海盐场这口井若叫人填了,他拿什么养门客、喂官吏、撑起东宫那半副排场?”
宋玉禾不语,垂眸,指尖轻轻抚过案上那张未污的笺纸。
金旃瘪嘴,笑意促狭,带着不屑:“赵景珩一方要保漕运,拿盐场和边将挡刀;赵乾佑那边要保盐场,拿漕运和户部顶罪。两人都想借你的手替自己磨刀,砍的都是对方的人。”
她顿了顿,眸光落在他眉眼间:“那宋特使大人,你手里这柄刀,究竟打算砍谁?”
宋玉禾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窗外日光落在他眉眼间,温润如玉,却有金石之质。
“他们漏了一处。”他轻声开口,“盐运、盐场、核销。三环皆染,却都想把罪过推给旁环,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若非如此恶行,那幕后之人便不会得逞,钱叔所输的毒盐便不可能流入朔风关,军户不必有死伤之人。”
金旃闻言,眼底那三分懒怠倏然褪尽。
她想起城西那户军户——男人戍边三年,攒了一身毒疮回来,起先只当是水土不服,待发觉时已烂穿脊背,疼死在床上。家中只有那五岁的小女儿日日守着榻边,不晓得阿爹不会醒了,只当他不理人,扯着袖口一声一声地唤。
待到邻居发现,已是多日后,那孩子也染了症,被抱出来时,满脸满颈的脓疮,哭都哭不出声,只剩细细的呜咽,像小兽困在笼里。金烁立马派遣亲兵将这个孩子送去虚阳关的神医处就医,现在算来,应该有七八日了。
金旃攥着马鞭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
她没有说这些,只是垂下眼,半晌,极轻地开口:“方才哥哥送来口信,城西李家那个孩子,昨儿没了。”
宋玉禾执笔的手,顿在半空。
片刻,他搁下笔,垂眸看向案上那张笺纸——【三环俱涉,无一清白。】
字迹犹干,墨色沉沉。
他静了许久,才开口:“毒盐入关一年,军户染症者二十有三,开馆验骨殁于毒盐者十八人。最小者,五岁。”
金旃没有说话。
宋玉禾将那张笺纸折起,收入袖中。
“我此行,不为替谁磨刀。”他抬眸,眸光平静,却有不可移易的定笃,“只为把这条链子,一节一节,拆给世人看。”
金旃望着他,忽而想——这人说起杀伐之事,从来温温润润,像在说今夜的茶要淡些、明日的文书要早些理完。可这一刻,她分明听见刀锋入鞘前,那一声极轻的铮鸣。
她没有应声,只探手将案边那柄长剑抄起,连鞘带穗,扬手便往窗外一掷。
“阿满!”
窗外有人稳稳接住,声无起伏:“嗯。”
“拿我长剑,侯在府门,告诉他们——若敢叩门扰我清净,就给我砍!”
窗外静了一息。
“……好。”
那声仍无起伏,像领的不是砍人的令,是去收一篓晒透的柴。
宋玉禾抬眸看了她一眼,未置一词,眉间却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低头,执壶,续水。
茶烟袅袅腾起,隔在两人之间,淡得像一层拢不住的纱。
金旃听他斟茶时那不急不缓的水声,阖了眼,往引枕深处靠去,只觉心安。
檐角风铃细响,一声接一声。
窗外日影西移,巷口两家车马挤作一团,相看两生厌,可对上拿府门前提剑长立的金眸少年,谁也不敢叩门催问——毕竟方才那作势要闯的刁仆刚被削去了左耳鬓发。
屋内茶烟袅袅,尚未斟第三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