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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无一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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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后,天色清明——

墨滴染纸,还不待握笔的宋玉禾反应,一只带着金钏儿的手已将这张纸抽了出来。

只见穿着骑射护服的金旃仰卧在一旁的胡榻上,一只手握着马鞭垂在窗边,另一只手捻着那空白纸张,挑眉道:“怎么?还想着怎么打发人走?”

宋玉禾放下笔,正要开口,却见外面春桃挑起帘子走了进来。

“夫人,姑爷,那两位又来了。此番竟架了两家车马,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呢!”

金旃转了转眼珠子,懒懒笑开:“这回又扯什么由头?上次扯谎吃坏肚子,前儿又说账目太多看花了眼,今儿倒好,这两处都堵上门来了——我的特使大人,你还逃得过去吗?”

宋玉禾笑了笑:“夫人何必在这儿隔岸观火?听说,今早你去草原猎鹰,那韦家七郎可是骑马追了好几圈,鞍辔不离啊。难不成,他这般殷勤,就没求你?”

金旃笑出声来,马鞭轻敲榻沿:“是呢。若非我心志坚毅,那七郎生得这般好,我怕是当真依了他。”

宋玉禾失声笑了起来。

那笑甚是好听好看,连日案牍劳形的倦色都涤荡去三分。

他搁下笔,抬眸望向榻上那身穿胡服的金旃,眉色飞舞,更添飒沓风姿。

“七郎生得好?”宋玉禾轻轻重复她的话,语气平和,“夫人这话,若叫韦家听见,怕是要连夜把那七郎的画像裱起来,日日烧高香——毕竟,世上男子,难得金大小姐青眼啊。”

金旃挑眉,还不等她回话,只见宋玉禾缓缓起身,踱至榻边,垂眸看着自己。

“传闻那韦七郎自诩潘安再世,檀郎复生,连笑时唇角几寸、眉峰几弯,都是自幼对着铜镜磨出来的。”他顿了顿,唇畔笑意未消,眼底却清清明明,“夫人在草原追鹰,日行百里,猎的是那等宁折勿驯的飞禽。想来,也瞧不上这笼中金丝、连笑都要先量分寸的……”

他略一沉吟,似在拣个不轻不重的字眼。

“……精巧皮囊?”

金旃躺在榻上,只将那染了墨的纸笺往他胸口轻轻一贴,挑眉:“不过,我瞧着,那韦七郎的皮囊可不及夫君的,深得我心啊。”

宋玉禾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声。

“夫人这话,”他语声低缓,将那张墨笺从襟前揭下,“该当堂说与韦七郎听——看他那自幼打磨的笑,还挂不挂得住。”

外边秋杏传话而来:“夫人,姑爷,外边又开始求见了。那阵仗,剑拔弩张的,怕是都快打起来了。”

自那夜始,整整十五日,这府中灯油添过三瓮,纸篓满过七回,每个人都不曾睡满个囫囵觉。

金烁扎在账册堆里,从东海盐场七年的盐引流水里一道一道抠出阴阳账的破绽,眼熬得通红,骂人都骂哑了嗓子。

宋玉禾守着满案卷宗,子时研墨、卯时搁笔。茶凉了续,续了凉,后来索性不饮了,只埋头在一笺一笺蝇头小楷里,将其中环节拆开、剖净、钉死。

金旃白日里领着阿满掘坟挖尸骨,验毒测定。入夜归府便卸了护服入书房,与宋玉禾隔案对坐,将他理出的条目一条一条驳、一条一条辨。

亲力亲为,不分昼夜,终于厘清其中关节,而宋玉禾曾笑言的“贵客至”,也不期而至。

金旃听到这传话,撑起身,鬓边一缕碎发落在颊侧,也不去理,只懒懒地拖着腔调:“那你说说,门外那两位画皮,咱们今儿是见,还是不见?”

宋玉禾接住纸笺,垂眸——墨滴已干,恰落空白,不曾污了要紧字迹。

他走回案边,将笺纸搁好:“不急。”

日光自窗棂斜入,镀他半边侧脸淡金。他拾笔,在那空白笺下落一行小字,搁笔,抬眸。

“让他们再等一等。”他微微笑了,眉眼舒展,如说家常,“晾过三巡的茶,才尝得出真味。”

这声儿已传入外边秋杏的耳里,她应了一声,脚步声沿着游廊远去。

金旃懒懒翻了个身,马鞭在指尖转得愈发熟练,不疾不徐的说道:“韦氏掌漕运,从盐场到边关,千里水道皆是他们家运船。军盐过一道闸,便抽一道水——运费虚高、斤两折损、以次充好。盐运使司每年核销,户部只见盐引对不上实物,便疑边将私吞。殊不知,那盐根本不曾足额运出过码头。”

宋玉禾淡笑:“看来这韦家七郎已把话同夫人说个清楚了?”

金旃挑眉:“他心中有鬼,我不过敲了敲门,他就自说自话起来——韦家人,不过是想将祸水引向盐场与边将。源头贪墨,是地方小吏之过;边关克扣,是武夫粗鄙。漕运干干净净,至多丢几个替罪羊。”

宋玉禾沉吟片刻,轻声道:“看来,只要户部这柄伞还在,韦家的船,便永远在水上漂着。”

金旃嗤笑,马鞭轻敲榻沿:“那赵乾佑就不想撕了这把伞吗?李庸可是东海盐场的正主,此番亲自前来,倒是比韦家派个花狐狸有诚意多了啊。”

宋玉禾笑意浅浅:“李庸乃是高准心腹、吏部侍郎王显的门生。他在东海盐场盘踞七年,供明关十二道军盐六成有余,可因许王两家有御赐盐钞,落鹄镇无须他供盐,这便空出了好大一笔盐额。他做阴阳账,引目不符,私煎私贩,桩桩都是掉头的罪。他区区一介盐课提举司,若无宰相高准庇护,敢么?”

金旃闻言,眸色倏然一沉,她没有接话,只将手中马鞭缓缓收紧——此人,位极人臣,党羽盘踞朝野,连太子都需借他之势。前世金家那场祸事,她第一个怀疑对象便是他。

可若无实据,金旃从不轻言,但直至今生也从未有一刻忘记。

宋玉禾仿佛不曾察觉她那片刻的凝滞,语声依旧平和:“不过,李庸此番亲至,不是来认罪求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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