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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假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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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他也一样——重生!

这个念头让金旃恐慌。

“不过——”

宋玉禾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将金旃从失神中稍稍拉回。

“我此一生,已答应一人,做她的同盟伙伴,共守家门。”他的声音仍是温和平缓,“此后种种,当行于光天化日之下,求真相澄明,护亲族安康,走清白正道,无愧于心。”

金旃心头震动,却只能看见宋玉禾如玉树的背影和侧颜。

“故此,宋某查办此案,只为断祸根,安边关,慰亡魂。至于储位国本,自有乾坤浩荡,史笔如椽,非阴谋可窃,非鬼蜮可移。你家主人的图谋,同我,并不一样。道既不同,不相为谋,此后——更莫把注意打到我的身上。”

地上的“罗三”听完这番话,重新垂下头,恢复成最初那副泥塑木雕般的模样。

金烁回过神,心中许多疑问,可最终只挥手叫人进来:“把这假货押回大牢,单独看管——”

“不。” 金旃的声音响起,她已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把他扔出朔风关。”

金烁看向妹妹:“当真?”

金旃的眉眼间只剩冷冽厉色:“用苍霞川的千余条性命为饵,还像把我们当作刀,如此贼心,何须给他留脸——待我寻到他,我就把他那惯会骗人的画皮给撕下来!”

宋玉禾也微微颔首:“那便听从夫人安排。遣一队稳妥士卒,送他回落鹄镇。”

金烁大手一挥:“成!那就明儿一早轰走!”

回头对上妹妹刀子似的的目光,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这会儿三更半夜的,朔风跟刀子似的,走到半路冻成冰坨子,还得劳烦兄弟们收尸——你哥哥我手底下的兵,可不是抬尸的啊。”

待那“影子”被押出帐外,金烁坐回椅中,抓起温在炭盆边的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抹抹嘴,蹙眉道:“不过刚才你跟那假货说的什么怨啊恨的,我听得云里雾里。三皇子也就罢了,东京府里谁不知道那是个心比天高的主儿。可东宫——”

他顿了顿,狐疑地打量宋玉禾:“你什么时候招惹上那位储君了?难不成是你这聪明太过,碍了谁的眼?”

见宋玉禾只是垂眸不语,金烁眉头紧蹙,忽地将酒壶往案上一顿,发出闷响。

“啧,我就知道!”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门,“我给你写的信,你是不是又当耳旁风了?你宋子琅是聪明,怕是满东京府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会盘算的——可那地方,他娘的不讲聪明,只讲心眼。那些人的心,是拿墨汁泡透了的蜂窝煤,窟窿眼比朔风关的箭垛还多。”

他越说越急,手指头差点戳到宋玉禾鼻尖:“你跟他们玩心眼?十个你捆一块儿也玩不过人家祖传混东京的。”

话说到此,金烁顿了顿,重重靠回椅背,灌了口酒,咂咂嘴:“不过嘛……怕个球。”

“等老子这边任期满了,调令一下,立马回东京府。到时候,我看哪个不长眼的再敢打你的主意——”他抬眸,眸子在灯火下亮得灼人,挑眉一笑,“我当年东京第一衙内的名号,也不是白来的。”

宋玉禾一直静听着,此刻抬起头。灯火映着他清隽的侧脸,眼底似有微澜漾开,最终化为一片温润的暖意。

可还没等他开口,金烁又胳膊一拐,碰了碰旁边一直沉默的金旃,戏谑道:“不过话说回来,如今有我家这‘金二炮’在你身边杵着,估摸着也没几个嫌命长的敢往前凑。我倒省心了。”

金旃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口。

宋玉禾见她如此,目光微动,却也不多言,只顺着金烁先前的话,轻轻颔首,声音温和而笃定:“好。那我便在东京府,等你回来罩着我。”

金烁听罢一笑,他随即又想起什么,浓眉一拧:“我还有一事没琢磨透——你方才怎么就那么笃定,那假货不是太子的人?万一东宫就打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算盘,先扳倒韦家再说呢?”

金旃恍然回神,看向宋玉禾,与他的目光一触即分,彼此眼中都有深意,却都无法在此刻明言。

金旃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道:“他若真是太子的人,行事当更为隐秘,助太子稳固地位才是首要。如此急切地借我们之手掀开‘金盐钞’旧案,看似打击韦家,实则是一把双刃剑——旧案重提,震动朝野,最先坐不稳的,恐怕是当年御驾亲征、如今龙椅上的那一位。太子作为储君,岂会愿意看到君父威严受损、朝局动荡?而且他怎会确定,宋玉禾不会倒戈三皇子,将这些编排为太子除掉兄弟的局?”

金烁沉吟片刻,不由拍掌:“此人并非真心助谁,而是在故意搅局。无论最终是韦家倒霉,还是太子吃瘪,甚至两败俱伤,他都乐见其成。好深的算计!”

金旃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无意识紧攥的手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帐外朔风呜咽,像极了前世无数个惊惶长夜里的回响。

她的声音越来越浅,几乎散在炭火哔剥声里:“此人布局深远,手段诡谲,所求恐怕不止于扳倒一个韦家,甚至太子。这个人……所图……到底是什么?”

她的恐慌忧惧越来越深——若暗处还有一个这样的重生者,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布局如此深远狠辣,会不会早已将金家也算计在内?父亲、哥哥、兰蘩……所有她奋力想要扭转的一切,会不会终究还是逃不过既定的轨迹?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缓缓覆上金旃不知觉紧握成拳的手,轻柔的拍了拍,让她松开近乎“自虐”的劲头。

金旃一怔,抬眸,直直撞进宋玉禾垂落的视线里。

灯火在这双丹凤眼眸中漾开,融融暖意。

他浅笑起来:“平日总夸你聪明,怎的被冷着了,就犯傻起来?”

金烁瞧见妹妹怔愣的模样,浓眉一拧,伸手便探向她面前那壶酒。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他脸色登时一沉:“凉透了的玩意儿!你也敢往嘴边送?”

话音未落,他已拎起酒壶“哐当”一声撂到远处案角。

金旃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得茶温透过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也仿佛一点点渗入她紧绷的心神。

——是啊。怎么就被一个藏头露尾、只敢驱使“影子”的恶鬼,乱了阵脚,犯起傻来?

宋玉禾附耳轻声:“扭转乾坤,改写结局,你我今生意义不就如此吗?无论何种变数,无论我们会遇见谁,你的担忧都不会实现的——不是吗?”

听到这话,金旃抬眸,倏然转向一旁——

金烁正立在帐门处招呼亲兵要滚烫的姜茶。说完转过头,瞧见她正望着自己,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疏朗明烈,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打马过长街、不知愁为何物的东京少年郎。

“发什么呆?”他大步走回,在金旃面前蹲下,弹了一下她额头,力道却放得极柔,“莫不是真冻傻了?莫忘了你七岁那年,偷喝我藏在床底那坛神仙酿,醉得浑身滚烫非说自己是火麒麟,大冬天要跳后园池子降火,结果烧了三天,害我被父亲用家法抽得半个月都得趴着睡觉。”

金旃当然记得,心头的苦痛和暖意交织,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却偏头,遮掩过去。

金烁边说边摇头,故作夸张地叹气,可伸手试她额温的动作却快而自然:“你这要再病一场,父亲怕是要从东京提刀杀来朔风关——”

他压低嗓子,模仿着忠武侯那不怒自威的声调:“连妹妹都照看不好,你这兄长怎么当的?”

模仿完了,自己倒先撑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他站直了身子,摸着青渣胡须,砸吧砸吧嘴:“说起来,我好些时候没见老头子了——待我把这把胡子蓄得再威风些,定要比他还英武,嘿嘿嘿……”

金旃的目光紧紧的守在金烁的脸上。

前世帝丘关那具枯槁僵冷的尸体,与眼前这个年少疏狂的朔风关骁骑尉,在她脑中轰然对撞,只有一个念头席卷了所有的神智——

我要哥哥活着!

我要他亮堂堂的过完这一生!

金旃缓缓举起茶杯,仰头饮尽,这暖流直坠丹田,驱散那股子渗进骨子里的寒意。

从指尖到心口,再无一丝阴霾。

看向宋玉禾时,她已挑起眉梢,眼底恢复了那带着匪气的骄矜光芒,嘴角一扯,哼道:“我可不再是小孩儿了,怕什么冷酒?哥哥,把我前些年给你寄来的玉露烧抬出来!藏了这些日子,该见见光了罢?”

金烁眼一亮,抚掌笑了:“是了是了!管什么阴谋诡计,今儿可是接风宴,不醉不归才作数——抬酒来!”

宋玉禾低首浅笑,还未说什么,已被金烁揽进怀里。

“宋子琅,你今儿也逃不了的!”

须臾间,帐外悬停三尺寒,帐内三人,酒酣正浓,讨饶嬉笑乱作一团。

暖幔重重,烛影翻飞,少年意气摹成壁上狂草。

原该是——

风雪压城夜,偏作流霞照宴时。

年少衫薄不惧,冻云三尺,岂能折我眉间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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