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烁却挥挥手止住她的话头,只揽过宋玉禾的肩膀:“走走走,别在这儿喝风了!营里备了接风酒,今儿个非得跟你好好喝一顿!至于你——”
他扭头又冲金旃道,语气凶巴巴,笑意却不减:“赶紧跟上!边关风大,仔细吹皴了脸,回头又说我这儿水土不好!”
说罢,也不等回应,便揽着宋玉禾,嘴里开始滔滔不绝地念叨起边关趣事和牢骚,自顾自朝主将营房方向走去,那背影宽阔,步伐迈得又大又稳。
金旃也没再顶嘴,只是嘴角噙着笑,轻声道:“还是这般泼皮猴样儿。”
只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漾着光彩。
一直沉默随侍在侧的阿满见此,不理会春桃秋杏的阻拦,自顾自的走上前。
瞧清楚了,那双澄澈剔透的金色眸子专注地落在金旃湿润的眼睫上,破天荒地蹙起眉,带着一丝不解,低声问:“怎么……哭了?你受伤了?”
可是,自己一直跟着她,怎么会受伤?
金旃闻声侧首,瞧见他眼中纯粹的疑惑,不由粲然一笑,轻声道:“阿满,有时候落泪,未必是因为受伤。”
阿满歪了歪头,显然更困惑了。
他知杀伐,辨危险,通隐匿,却对这人世间最柔软复杂的情感,仍如稚子般懵懂。
“那……还能因为……什么?”
金旃看着他认真求索的模样,不由慨然一笑,望向了哥哥的背影,那背影如此鲜活健朗,与前世那句冰冷的“绝粮而亡”再无半分重合。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满,眸光灵动温软:“久别重逢,失而复得——人之大幸,皆可落泪。”
话音落下,金旃转身快步向前走去,衣袂在朔风里拂动,背影挺直而轻快。
阿满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他不太明白其中全部的深意,可他明白,主人说这话时是开心的——她笑了,不是吗?
笑得如此好看。
于是,他越咀嚼,越回想,心越动。
金阿满下意识地抬手,掌心熟练地按住左胸,指尖微微用力,告诫那里面豢养出的野兽——
小声些。
再小声些。
抬头再看去,金旃已走远了些,跟在了那两个男人身后,于是阿满不再迟疑,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金阿满不在意随行的侍卫官员都被那个“新出现的男人”招呼着散去,也不在意春桃秋杏也跟着一起走了,没人让他一起走——所有人都晓得,这个小侍卫只听夫人的话。
于是,金旃身后,只有他。
阿满的步子落得稳,离得不远不近,不知道跟了多久,也不知道跟去了哪里。
天黑了,廊下灯笼已亮,烛光斜照,将在廊下和他们交谈的金旃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
阿满垂眸,视线落在金旃投下的那道纤秀的影子上。他莫名生起一股子少年心气,沉默跟着,调整着步伐,靴底精准地踩在那片摇曳光影的边沿。
一步,一步。
无人在意中,这个似乎少了三分人气的少年,竟然玩起了小孩子的“踩影子”游戏。
陡然间风过,灯笼摇晃,影猎猎。
阿满只能追赶着踩影子,突然风停,他的影子正好和她的彻底重叠交融时——他心震动,野兽咆哮。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金阿满的脑海——我想一直这样,跟在她身后。
这个念头如此简单,却让金阿满心口那头刚被按捺下去的野兽,再次咆哮着撞击他的掌心。
这一次,阿满没有告诫它小声。
也就在这一天,这个从未思索过“愿望”为何物的金眸少年,只是因为“踩影子”的游戏,便将自己的现在与未来,意义与归处,都系在这道向前的光影之上——
与她,同息共影,生死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