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烁沉默了许久,久到手中那杯浊酒面上的浮沫都散尽了,这才缓缓将酒杯墩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金旃看着兄长,看着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起伏,自然知道若是放在以前的性子,金烁早就掀桌子骂娘了。可现在的他,性子早被磨的沉稳许多。
金烁终于开口:“闹了半天,这毒盐害军,百姓枉死的源头,竟是当年那上不得台面的……”
他一顿,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毫无笑意:“天理昭昭?是非黑白?在那些人眼里,边关将士的命,无辜百姓的冤,恐怕都比不上龙椅上那块遮羞布要紧!”
这话太直,太毒,也太险。
金烁胸膛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宴会胡言乱语、结果被老爹一脚踹到边关的愣头青了。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因为“大局”、“体面”而被牺牲掉的东西,也学会了如何拳头攥紧在铠甲里,把怒火压在喉头下。可骨子里那份赤忱灼烫的血性,终究未能冷却。
他越想越恼,只忽地站起身,声音低沉却笃定:“子琅,我跟你一起,带上能带的人证物证,上京!”
“上京?”
金旃在一旁听得眉头直跳,忍不住扶额——果然不能夸他……
她站起身,瞪着金烁:“你如今是长了年纪,可心眼儿怎么没见长?上京去做什么?敲登闻鼓告御状?你要告谁的状?”
她几步走到金烁面前,指尖狠狠在他的铠甲上戳了几下:“当年北征的主帅,是当今圣上!那金盐钞,是因韦贵妃而赐!你要把这等牵扯帝王颜面、后宫阴私的陈年脓疮,在眼下这个关节公然撕开?”
金旃又压低了声音:“且不说你能不能走到御前,就算侥幸让你捅破了天,结果会如何?无非是再找几个替罪羊敷衍了事,而你,还有宋玉禾——怕是两颗脑袋捆在一起,都不够给这‘天家体面’赔罪的。”
金烁被她连珠炮似的堵回来,也知道这是最有可能的结果,他并非全然不服,只是那股郁愤无处发泄,梗着脖子道:“难道就任由他们颠倒黑白,任由那些冤魂不得昭雪?老子在朔风关喝风吃沙,保的就是这等腌臜朝廷?!而且,你不是也答应了那老钱,怎么?骗人啊?”
“我骗谁了?!”
金旃气的柳眉倒竖,声音都高了几分:“我的意思是,查,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但不是让你扛着大旗去送死!是得找到能钉死真凶、让他们无法再遮掩的办法!”
“办法?”金烁气急反笑,指着账外,“这等泼天丑事,时隔多年,上下早就勾结成铁板一块,能有什么办法?”
那边兄妹斗鸡似的,这边宋玉禾仍是不紧不慢的端起茶水,轻轻啜了一口,这才温声打断两只斗鸡。
“重光所言极是,颠倒黑白自是不行。夫人所言亦是在理,莽撞行事,徒然授人以柄。毕竟此案牵涉之深,寻常路数确实难行。”
这般和稀泥的说法,金家兄妹自然不听。
双双怒吼道:“那你说!!!——”
宋玉禾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一点,缓声道:“此案若想‘妥善’处置,让上头‘满意’,最稳妥之法,自然是将毒盐案止于商贾贪婪,让相关之人永远闭嘴,追查轻轻揭过,把那陈年旧账彻底掩埋。如此,风平浪静,各方安稳。”
金烁一顿,蹙眉:“你的意思,是就此罢手,把真相埋了?”
宋玉禾轻轻摇头,一笑:“若我真这般‘识时务’,莫说夫人,便是重光你——此刻怕不是已经在找捆马鞍的皮绳子,琢磨着把我吊在哪根旗杆上醒醒脑子了吧?”
金烁被他这不合时宜的调侃给噎了一下,随即那双明亮的眼微微眯起,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和善”笑意:“宋子琅,你再和我混不吝,我是真的会把你吊起来打的。”
金旃立马拍手叫好,拍了拍金烁的胳膊:“ 好主意呀!我给你找最结实的绳子,保证不摔着你的子琅!宋玉禾你也别怕,晒晕了我就让阿满给你喂水,也保证晒足时辰!”
两人看着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双眼放光的金旃,默契的跳过这个话题。
宋玉禾咳了两下,继续说道:“此案要查,但绝不能让金家涉险,更不能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金旃小鸡啄米般的点头,认同的不能再认同了。
金烁脸色一沉:“若无人为先,那怎么才能让真相大白?你的顾虑,就只能把这桩案子捂下去——”
宋玉禾话锋陡然一转,打断他:“若此案……根本捂不住呢?若那丑闻本身,已非秘密,甚至即将成为街头巷尾、童叟皆知的谈资呢?”
金烁一顿,蹙眉:“说法子。”
宋玉禾看向金旃:“夫人前日不是还说,落鹄镇那些帮忙盯梢传讯的小乞儿们机灵得很,该多给些奖赏?只是让他们查查罗三平素善恶,未免大材小用,也配不得夫人那般厚赏。”
金旃仿佛被点醒:“你是说——”
宋玉禾含笑点头:“我还记得,金家祖训,祭祖前需施粥布善、广积阴德整整一月。今年,恰是时候了。”
金旃眸光倏然一亮:“是啊……那么朗朗上口的‘童谣’,只在边陲小镇传唱,岂不可惜?若能有‘热心人’帮着往消息最灵通的京都之地传一传,想来不出三五日,大街小巷的稚童,都能哼上几句了。”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歌声嘛,总是飘得又快又远,钻进哪家高墙深院,传入哪处宫阙楼台……想必也容易得很。”
既然那幕后之人,处心积虑用童谣为饵,将金盐钞、苍霞川这些线索若隐若现地抛到他们面前,生怕他们查不到这桩丑闻——那他们何不顺水推舟,甚至再加一把火,让这丑闻烧得再旺些,直烧到那最忌讳的地方去?
宋玉禾提醒道:“但仅限于此,苍霞川一事还不能在此揭露。”
金旃颔首:“明白。”
金烁冷静下来,眉峰却蹙得更紧:“布下此局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他费尽心机,难道就为了看朝廷丢脸?”
宋玉禾眸色深深,缓声道:“昨夜我反复思量此局。若此人当真算无遗策,那么,当他寄出那封给老钱得信时,便应料到,被仇恨煎熬二十年的老钱,在最后关头极可能反戈。若他再知晓,以夫人性情,若知苍霞川这桩惨事,绝无可能轻轻放过。”
金旃心中也是一紧,再次想到了那个猜想。
宋玉禾看向金烁:“重光久在边关,了解北境各方势力。若有一人,既能熟知数十年前的宫闱秘事与边关旧案,又能把手伸到落鹄镇这样的边陲之地,布下毒盐、童谣连环局,甚至影响了朔风关的军务……你觉得,这该是怎样的人物?”
金烁沉默着重新坐下,边关的复杂形势在他脑中飞速掠过,各股势力的影子交织碰撞。
“能同时把手伸向宫闱、边关、民间,甚至可能勾连外邦或前朝余孽……”金烁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武将特有的敏锐,“这样的人,要么身居中枢,手掌大权;要么就是一个庞大、隐秘、盘根错节的组织。这般手笔,或许并非单纯揭露旧案,二十想借此引发动荡,达成其他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