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三率着一众年纪不一的青布衣裳小童,早已等候在那片蓊郁林间的庄子前。
他今日换了身略新的湖蓝色细布长衫,手中羽扇轻摇,真是有几分隐逸山人的模样——而身后那方刻着“清源书庄”的匾额,漆皮剥落,木纹开裂,在铅灰色天光映衬下,愈发古旧荒凉。
见众人已到,罗三已热络地迎上前,对率先的金旃拱手作揖,笑道:“罗某在此恭候多时。”
他身后一个梳着双丫髻、眉眼伶俐的十五六岁少女也跟着上前,声音清脆如黄鹂:“是呢!三哥一早便催着我们打扫庭除,还念叨着若贵客再不来,便要差我往前头路上迎去呢!”
罗三清秀的面皮一红,回头轻声斥了句“就你话多” ,转而略带歉意地向金旃介绍:“这是罗某的义妹,罗璇,她自幼顽劣,让夫人见笑了。”
金旃含笑点头,目光掠过罗三身后只有那些小童,并没有老钱,心下微动,面上不显,侧身示意身后诸人:“罗三爷想必与许老爷、王公子也是旧识了。这一位,便是我家夫君,宋玉。”
许恒与王元俊自下车起,脸色便不大好看。尤其是王元俊,目光如刀子般在罗三身上刮过,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
罗三对两人的敌意恍若未觉,只对黑着脸的许恒和王元俊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转向宋玉禾,手中羽扇合拢,郑重其事地拱手行礼:“果然能配的夫人的郎君自是不凡。在下罗三,见过宋公子。”
宋玉禾眸光微敛,瞧这形貌,莫名让他想起前世京城琅嬛舫里,那个曾让金旃豪掷千金、连点十首新曲的清吟郎——也是这般看似温和的眉眼,透着笔墨清气。
他心下不由轻哂一声。原来她两世的口味,倒是一以贯之,偏爱这种调调。
不过么……
宋玉禾眼尾余光几不可察地扫过身侧金旃,面上依旧是一派清风朗月的温和,甚至还对罗三微微颔首回礼,心思却已转了几转——金旃这丫头,眼光倒也不算差,这罗三放在寻常书生里,确也算得上出挑。可她终究是有些托大了……
他并非惯于自夸之人,但此刻,竟也难得幼稚的在心中比较了一番——
嗯。这罗三,瞧着尚可。
但比起他宋玉禾么……
到底还是,不及。
他的目光又落在罗三手中那柄合拢的羽扇上,眸光一动,语气随意的仿佛闲谈:“罗公子手中这柄羽扇,倒是精巧别致。瞧这翎毛光泽纹理,似是取自北地罕见的白尾鹞?”
听到羽扇,王元俊更是确信——昨夜坑道中那根灰白羽毛不就是这灰白色吗!果不其然就是这罗三搞的鬼!
罗三闻言不由讶异,双手将羽扇捧到宋玉禾面前,钦佩道:“宋公子好眼力!此扇乃是多年前一位贵人所赠,幼时并不识得此物的珍贵,后来才知这翎毛正是白尾鹞的尾羽。”
金旃此刻也凑近前来,饶有兴致地端详那羽扇,接口道:“白尾鹞确实稀罕。我记得多年前西北小国裕丘曾上贡过三只活鹞,其翎毛华美刚劲,堪称贡品中的奇珍。”
她抬眼看向罗三,笑吟吟问:“这位贵人能得此物,且如此大方,想必身份非凡咯?”
罗三羞赧一笑:“夫人博闻强识,罗某佩服。不过那位贵人,我实在不识得,只是幼时一段奇遇罢了。”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罗璇已叽叽喳喳接上了话:“原来这鸟毛这么金贵!怪不得哥哥当宝贝似的!哎呀,早几年我不懂事,还拿它扇过灶火呢,差点燎了边!三哥,往后咱们就把这扇子当传家宝好了,后面有个什么大灾小难的,也能当铺走一遭啊!”
她这话说得鲜活有趣,众人不禁莞尔。
罗三无奈地看了义妹一眼,用羽扇虚点她额头,摇头苦笑:“你这丫头,莫要口无遮拦,让贵客们见笑了。”
金旃被罗璇这率直活泼的“小财迷”模样逗得笑意更深,顺着她的话道:“这翎毛是稀罕,不过这扇柄的材质嘛……”
她轻轻点了点扇骨:“寻常湘妃竹虽雅,却稍显绵软,配这白尾鹞的刚翎,有些屈就了。等我回了家,让人寻一截上好的雪山山羊脚骨给你重新镶配,那才叫相得益彰。”
罗三闻言,连忙摆手推辞:“这如何使得!夫人厚爱,罗某心领,但这般贵重……”
“使得!如何使不得!”罗璇已双眼放光,像只看到鲜鱼的小猫,一把挽住金旃的胳膊,亲亲热热地道,“哎呀!怪不得哥哥昨晚好大的阵仗说要迎贵人,果不然呢,迎来了一位神仙模样的女财神!走走走,财神姐姐,我带你好好逛逛我们这书庄,虽然破旧些,可后头院子里我种的歪脖子枣树可甜了!”
她力气不小,又热情难却,金旃还没顾得上回头招呼宋玉禾,便被这活泼过头的少女半拉半搀地“架”进了书庄大门。
罗三阻拦不及,只得对着宋玉禾连连拱手:“舍妹被我惯坏了,性子跳脱,宋公子莫要见怪。”
宋玉禾只笑了笑:“令妹赤子心性,率真可爱,与内子定然投缘。”
他话锋微转,看向依旧紧绷着脸的许恒和王元俊,语气平和的说道:“许老爷,王公子,既然来了,不妨一同入内看看?罗公子盛情难却,这书庄定然别有一番景致。”
王元俊胸膛起伏,盯着罗三手中那柄羽扇,又看看宋玉禾,最终还是咬牙忍下,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许恒心中有事,深吸一口气,只得拱手算是应承了。
罗三见此,只一笑,侧身让开道路,手中羽扇轻轻一挥,指向洞开的中门:“诸位贵客,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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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旃尝过罗璇爬上歪脖子枣树摘下的甜枣,宋玉禾等人也由罗三引着,将这虽显破败却收拾得齐整的书庄大致逛了一圈。
众人于正堂落座,金旃在不为人注意时,已将在罗璇处探听的“钱叔不在庄子,忙着在接收货物呢”的消息告诉宋玉禾——两人心照不宣,这鬼市老仆果然有问题,看来派人在王家庄子多加部署会得到意外之喜。
众人面前是几样清淡却颇费心思的乡野小菜,一壶村酿,倒也相安。然而,这顿饭注定吃不长久。
酒尚未过三巡,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打破了这份宁静——声音并非来自堂内,而是从书庄侧面那排早已废弃的旧斋舍后方猛然炸开。
紧接着,火舌裹挟着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吞噬着干燥的梁木与茅草,噼啪爆裂声不绝于耳。火借山风,势头凶猛无匹,顷刻间便将半边天空映成不祥的橘红色。
庄外传来小童惊慌失措的尖叫。
“走水了!走水了!”
“大门……大门从外面被闩住了!打不开!”
堂内六人遽然色变,纷纷起身。
王元俊下意识冲向门口,却发现院内火势渐大,偏这混乱中,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也无甚气味的灰白色薄烟从不远处飘来,竟是把慌乱的童子仆人们全数迷倒。
王元俊还未反应过来时,宋玉禾和罗三从座上跃起,冲了过来,齐齐扣上木门,他这也才搭手——这烟有问题!
可即使已关上木门,这毒烟已自门缝窗隙蔓延进来,迅速弥漫了整个正堂。
宋玉禾已回到座上,假装安抚自家夫人,目光与金旃一碰时,金旃的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颤,几粒极小的丹丸滑入掌心,借着掩口咳嗽的姿势,飞快送入自己与身旁宋玉禾口中。
可毒烟弥漫太快,宋玉禾闷哼一声,抬手用力按住额角,指节发白,呼吸沉重。金旃也感觉眼前一黑,身子瘫软地向旁边歪倒,被宋玉禾“勉强”伸臂揽住——这毒烟,劲儿挺足啊!不过等阿蘩的“百花解毒丹”起效,定也没事。
“特使!夫人!”王元俊见状大惊,刚欲上前,自己却猛地一阵头晕目眩,脚下发软,险些栽倒。他强提一口气,骇然嘶声道:“这烟……烟果然有古怪!”
罗璇已被哥哥护在怀中,一张小脸发白,以袖掩鼻,惊恐般的蹙眉颤声道:“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罗三蹙眉,低声道:“待会无论发生什么,都切莫多言!”
罗璇虽不解,却还是颔首答应了。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踉跄着从里闯入屋内。他满面烟灰,华贵的衣衫被火星燎出几个破洞——正是方才席间借口更衣离去的“许恒”。
“许叔?”王元俊连忙唤道,“快!快些寻人来救我们!”
“许恒”对上众人的目光,惨然一笑,声音嘶哑:“你们是走不出去了。”
王元俊一震:“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既已吃了毒盐,又吸入这毒烟,神佛难救。”他叹息着,随后缓缓走去,打开了木门,回头道,“你们也莫怪我,我也是被逼无奈。”
只见那翻腾的火光里,一个原本佝偻的身影,正缓缓直起腰背,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还没等众人看清,罗璇迷迷瞪瞪的唤了声:“钱、钱叔?”
烟雾渐明,来人走近,正是鬼市中那怯懦卑微的独眼老者!
金旃蹙眉——他是为谁而来!为许王两人,还是……冲着宋玉禾这个朝廷钦差而来?
想到此,她的手指已按上腰间暗藏的弓弩,脑中飞速盘算着体力未复之下如何最快制敌,尤其要护住宋玉禾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