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了玩心,借起身之势,仿佛不胜宫装繁复,足下微踉,娇呼一声“哎呀”,整个人便软软偎向宋玉禾怀中,纤纤玉指非但未松,反更攥紧了他的衣袖,螓首几乎倚靠其肩。
宋玉禾立即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腰肢,低声耳语:“小心。”语气温和,带着纵容,俨然一位体贴入微的夫君。
这幕“恩爱”戏码落入众人眼中,席间隐约响起几声极轻的嗤笑与低语。
赵乾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原想着,宋特使明日便要启程前往朔风关,公务倥偬,未必能拨冗赴孤这生辰宴了。”
话音未落,殿侧乐师群中,忽闻一声箜篌清音滑过。
随即,一人抱着箜篌自殿柱后踱出,朗笑接话:“太子哥哥这可就有所不知了。”
众人望去,竟是三皇子赵景珩。但他素性不羁,混迹乐班倒也不以为奇。
只见他桃花眼微扬,目光在金旃面上一转,似笑非笑:“宋特使虽公务繁忙,可为了能携夫人同行,可是煞费苦心。我听闻,宋大人连日天不亮便奔波于南街北市、东坊西厂,采买各色用物,生怕夫人路上受了半点委屈。这份情深意重,当真令人动容啊。”
赵景珩歪头一笑,看向宋玉禾:“宋特使,此行可是去稽查盐务,还是携妻同游啊?也不知东西可都备齐了?”
此言一出,席间窃语声稍大,目光愈发微妙。
宋玉禾正欲开口,案桌下的大腿却被金旃轻轻一掐,止住了他的话头。
金旃抬首,面上毫无愠色,反绽开一个愈发甜美的笑容,声如莺啼,清脆坦荡:“三皇子殿下真会说笑。我夫君蒙陛下信重,委以稽查盐务之重任,乃是为国分忧、为陛下效忠之大功德,岂容戏谑?”
赵景珩瞧着她说着,侧首仰面望夫君,眼中流光溢彩,满是崇拜依恋,不由挑眉,却不再说话了。
金旃见他不说话,转而面向高座,眉尖微蹙,轻叹一声:“不瞒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臣妇月前礼佛时,为夫君请得一卦,卦象显示……夫君此行恐有险阻。可是为国尽忠,自然义不容辞。臣妇多日忧心如焚,实在无法安坐京中,只得舍了脸面,恳求夫君允我同行。便是刀山火海,也要一同去闯一闯的。”
眼见金旃作出一副面色担忧,眸光却清亮坚定的贤妻模样,宋玉禾忍住笑意——这番话既点明自己夫君的忠君之心,又将自身追随的理由归结于夫妻情深与担忧安危,堵住了许多非议之口。也不知,她这模样,可是对着镜子练了多少次?
赵景珩挑眉,抱箜篌而立,但笑不语。
赵乾佑面无表情,指间摩挲着白玉酒杯,眸光晦暗难明。
倒是魏灼华闻言,面露关切,柔声道:“宋夫人情深意重,确是佳话。只是朔风关毕竟苦寒之地,前番军户闹事,凶险异常,徐缓之事犹在眼前。忠武侯府上能人辈出,夫人何不选派得力家将护卫宋大人周全,何必亲身涉险?”
对于这样一个“女诸生”,金旃不敢随便应付,听到她这般关切的提议,心下转了转——她这番话,怕也是在探查父亲可否暗地里豢养门客。
金旃从容应答:“多谢太子妃体恤。我父亲虽曾执教疆场,门生故旧不少,可是自从两年前陵川血战,我父亲卸甲养伤,早已散去门客,现在嘛,实无甚‘能人’可遣。至于护卫之责——”
她微微挺直脊背,胭脂红宫装衬得她眉眼间一股英气勃发:“我金家儿女自小习武,臣妇虽不及父兄勇武,却也是多年习练弓马,略通拳脚。不敢说万军之中取敌首级,但护得我夫妻二人周全,尚有一二分自信。夫为国事奔波,妻岂能安享富贵?纵是边关风沙,能与之共担,亦是臣妇之幸。”
语声清朗,掷地有声。殿内一时寂然,先前那些轻蔑调侃的目光,不禁也染上几分讶异与审视——金家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胭脂虎,怎么嫁了人就这般会说话了?
赵乾佑终于抬眸,深深看了一眼金旃,眼底波澜汹涌,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缓缓举起酒杯,声线平稳无波:“宋特使得此贤内助,实乃大幸。孤,敬二位一杯,这算为特使践行。”
而一旁的赵景珩已然怀抱箜篌,闲适落座。他那双惯会传情的桃花眼,此刻却未看向满殿华彩,只一错不错地凝在那一对璧人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胶着在那抹灼灼夺目的胭脂红上。
勾住箜篌的指尖一拨,音色极美。
赵景珩唇角玩味的笑意渐深,几乎要抑制不住喉间一声低叹——这只漂亮的小孔雀,不仅羽毛鲜亮,也生有伶俐爪牙,真是好生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