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无法面对父亲，无法面对父亲因他而做出的、如此可怕的牺牲。如果成为吸血鬼能让他逃避那场注定的、无法承受的父子重逢，他愿意投入永恒的黑暗。

米帕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心中那点因计划得逞而产生的得意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触动，甚至是一丝厌倦。这漫长的生命里，他见证了太多的欲望与交易，却很少见到如此绝望的、以逃避为动机的选择。

米帕看着菲利虚弱苍白的样子，唇边泛起一丝近乎怜悯的弧度。这少年还不知道，缠绕他一生的病痛，源头竟如此讽刺。

"菲利，"米帕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吗，绝大多数血族同胞终生无法行走在阳光下。阳光对我们而言是致命的毒药。"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深红色的眼眸凝视着少年空洞的灰眼睛。

"但我不同。五十年前，我与你的祖父——上一任伯爵达成了一项协议。我们用一整座孤儿院的孩童做了实验，从他们身上提取到一种血族天生缺失的神经分泌物。正是依靠这个，我才能自由地沐浴在日光下。"

菲利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而这个实验的副产品，"米帕的声音低沉下来，"一种反向化合物，最初是为了给伊丽莎白女王研制长生药剂。但多疑的女王不敢亲自尝试，于是下令找一个'合适的实验体'。"

他倾身向前，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选中了当时年仅五岁、身体健康的小继承人——就是你，菲利。那药剂摧毁了你的造血功能，让你患上了这罕见的血液病。"

"这就是因果报应。"米帕轻声道，"你祖父参与残害孤儿，想要换取吸血鬼的永生秘术献给女王，他的孙子就成了女王长生梦的牺牲品。而现在......"

米帕站在床边，阴影如棺椁般将少年笼罩。他深红的眼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声音里浸透着千年岁月积淀下的冰冷恶意：

“看啊，你们伯爵家三代人......你的祖父，匍匐在女王裙摆下，甘当刽子手，沾染满手无辜者的鲜血，只为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永生承诺；你的父亲，更是可笑，赌上世代积累的财富、爵位，甚至自己的性命，烧光了祖辈的一切，最终......却只是把你送到了我面前，让你变成了你祖父当年竭力想要讨好的‘怪物’。”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忙碌三代，机关算尽，到头来......一场空。真是......可悲又可笑。”

他期待着看到少年崩溃、愤怒，或者至少是绝望的泪水。

然而，菲利只是静静地听着，灰色的眼眸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掀起。那些恶毒的话语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过了片刻，他微微蹙起眉头，不是因米帕的话，而是源于身体内部熟悉的、阵阵袭来的隐痛——那纠缠了他十几年的、源自当年那场残酷实验的血液病，似乎又在蠢蠢欲动。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仅是精神上的，更是这具残破身体带来的生理性倦怠。

于是，在米帕带着嘲讽和审视的目光下，菲利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顺从，重新滑躺回床上，拉过那略显单薄的被子，背对着米帕，将自己蜷缩起来。

他用沉默和背影，隔绝了所有的嘲笑、算计和那令人作呕的“因果报应”。

米帕站在那里，看着少年单薄而沉默的背影，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渐渐僵住。预想中的反应一个也没有出现，这种彻底的、仿佛将他视为无物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挫败。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人类世界的喧嚣，提醒着他们之间已然划下的、永恒与黑夜的界限。

“你看，这就是因果报应。”床上被子里传出菲利闷闷的回答。

命运，就是一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