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墨，星河低垂。暮悬铃与沈渺音共卧一张美人榻，在舒云闲居的庭院中享受着大婚前夜的静谧。

“渺音，你看，今晚的星星真多！”暮悬铃仰望着浩瀚星空，轻声感叹。

“是啊，又大又亮。”沈渺音抬起手，纤指微张，目光却穿过指缝，痴痴凝望着天边那一弯清月。想着明日便是婚期，她的心中却升起几分忐忑与不安。

“渺音！我在说星星，你眼里却只有月亮！你如今心中是半点旁的也容不下，只装得下一个南胥月了么？”暮悬铃故作不悦地翻身，支起胳膊侧躺着看她，唇角却噙着打趣的笑意。

“呵。”沈渺音轻笑，看着月色的清辉于指尖流淌，如同爱人的手穿过她的指缝，与她相缠，“似乎……确是如此。”

她已有近三日未曾见到南胥月。明明近在咫尺，一墙之隔，角楼相连，却真真一面未见。此刻她才深切体会到，何为思之如狂。明明在冰原那么久，都未曾感到如此煎熬，而今却似万蚁啮心，密密麻麻的思念啃噬着每一寸理智，几乎令她窒息。

“渺音，我真羡慕你。”暮悬铃将头轻轻靠上沈渺音的肩，语气中带着一丝怅然。

“谢雪臣待你，亦是一片冰心，天地可鉴呀。”沈渺音柔声安慰。

“我知道。可是……我也好想他能堂堂正正地娶我。”暮悬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清醒的无奈，“但我更知道，以我的身份，如今能常伴他左右已是万幸，他身为仙盟盟主，若娶曾经的暗域圣女，如今的灵族弟子，定会被千夫所指。”她心如明镜，谢雪臣与南胥月不同。南胥月超然于仙盟之外，独掌蕴秀山庄，只要他想，没有人可以阻拦。而谢雪臣肩上的担子，注定他不能随心所欲，眼下这般，或许已是命运能给予的最好安排。

“铃儿，你要信他。”沈渺音握住暮悬铃的手，十指紧扣，将其拉至胸前柔声道，“给他些时间，他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我们的铃儿，永远都值得这世间最好的。”

“我的渺音也是。”暮悬铃笑着，伸手环住沈渺音柔软的腰肢，将脸埋在她肩窝，闷声打趣，“可惜啊，这么好的一颗白菜，就这么便宜了南胥月那个心思深沉的家伙！”

“呵呵……”沈渺音低低笑开，脸颊飞起红霞，“胥月他……所求其实很简单。不过是一颗坚定不移的真心，和一份不离不弃的陪伴罢了。”

“那你呢，渺音？”暮悬铃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严肃，“南胥月此人，深不可测，并非表面那般光风霁月。你莫要被情爱迷了心智，将来徒惹心伤。”

“铃儿，我知道，胥月他并非完美无缺。”沈渺音目光放远，似陷入回忆，“可我儿时初见他，便觉得，与他似曾相识。那时，他茕茕独立于万籁俱寂之中，仿佛那道身影，我已看过千载万载。”

沈渺音总觉得那时的他，看似疏离万物，然其眸中静观万象生灭，沉淀着山河岁月。她顿了顿，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唯在他身侧，我方觉心安。”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南胥月生出这样的感觉，或许，这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吧。

“我懂。”暮悬铃闭上眼，唇角也扬起幸福的笑容，“就仿佛我遇到谢雪臣。红尘人海中，我会爱上的那个人，唯有他。”因为这世间，除了谢雪臣，都是其他人……

南胥月与谢雪臣并肩而立，隐于角楼回廊的暗影，遥望院中。那对宛如双生的姐妹，此刻正依偎而眠。

南胥月眸光深邃，落在院中那人身上。明明近在咫尺，心中却惶惶难安，唯有立于这角楼暗处悄然凝望，方能得片刻安宁。明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但他心中却辨的分明，暮悬铃如盛放的烟火，璀璨灼人；而沈渺音，则是夜色中，那亘古长明的星辰。

谢雪臣的目光亦落在院中，心绪却如坠深海。他自幼被天生十窍的天赋与责任束缚着，肩负守护天下苍生之重任。他也曾桀骜不驯，鲜活恣意，总想着用自己的方式活出自己的道。然而十年前的那场突变，让他意识到，无情无欲，不偏爱世间的一人一物包括自己，才能真正让自己的剑心一往无前。唯有舍生忘死，方能守护众生。而暮悬铃的出现，却如一粒星火，悄然燎原，将他刻意冰封的，那个真实的自己重新点燃。可悲的是，他竟连在拥雪城予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都做不到……

“胥月，”谢雪臣的声音低沉，穿透夜色带着些许疲惫，“我曾经问过苍长老，一人，百人，万人的性命该如何衡量，如何取舍。父亲所担心的事情就像一道魔咒一样，我不断的反抗，不断的质疑，可桑岐来袭时，它还是发生了，到头来我还是做出了那样的选择。”他顿了顿，望向无尽的黑暗，似在叩问天地，又似扪心自问，“你说，一人与苍生，当真……不可兼得吗？”

南胥月静默片刻，视线始终未离那院中“星辰”，声音清晰而笃定：“于我而言，她便是我的天下苍生。”

次日，天未破晓，封遥便领着从镇子上请来的梳头婆婆和手艺最好的妆娘，侍女们捧着婚服与凤冠跟在后面，一行人悄然而有序地走向舒云闲居。

“渺音，醒醒。”封遥踏入庭院，便见沈渺音与暮悬铃相拥眠于榻上，睡得正酣。她眉眼间不禁染上宠溺的笑意，俯身轻轻拍了拍沈渺音的肩膀。

“阿遥~”沈渺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便揽住封遥的腰，亲昵地蹭了蹭，声音含糊软糯，“我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不行。”侍女们难得见到封遥如此温柔耐心的一面，她柔声哄着，如同呵护一件稀世珍宝，“今天可是你与公子的婚仪，不能误了吉时。”

“婚仪？”沈渺音倏然清醒，抬头眨了眨眼，看见不远处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婆婆和一位约摸三十岁、打扮利落的女子，以及她们身后那一片鲜红的喜庆色彩。她连忙坐起身，又去推身旁的暮悬铃，“铃儿，快起来！”

暮悬铃悠悠转醒，瞥见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哀叹一声，整个人软软地栽倒在沈渺音背上，咕哝道：“天还没亮呢……”

“呵。”封遥看着那张与沈渺音样貌别无二致的脸庞，正娇憨呓语，不由得轻笑出声。暮悬铃猛然反应过来，想起今日是何等重要之日。

众人将贵妃榻移至屋内，随即簇拥着沈渺音登上二楼闺阁。在封遥从容的指挥下，众人有条不紊地为她更衣梳妆。

暮悬铃觉得眼前的沈渺音仿佛成了一个极其精致的娃娃，任由众人围着她悉心装扮。净面、开脸……繁复华美的喜服一层层加诸其身。那日挑选时只觉惊艳，未曾细究。此刻暮悬铃默默数了数，里外竟足足有六层之多！虽最外两层是轻薄云纱，但在这炎炎夏日中，她看着都觉心头一怵。

“渺音，你热不热？”暮悬铃没忍住，真诚发问。

“热啊。”沈渺音小脸微皱，可怜巴巴地望向暮悬铃，却仍努力振作精神，“不过，要想人前显贵，就得背后受罪，反正就这一日，我……能坚持！”这话，倒更像是她在给自己打气。

其他各派因路途缘故，昨日均已抵达，唯有离的最近的镜花宫，今早才姗姗来迟。高秋旻经由蕴秀山庄侍女的指引，来到了舒云闲居。见此处庭院清幽，花木繁盛，绿意盎然，竟丝毫感觉不到外界暑热，足见南胥月对沈渺音的用心。她步上二楼，见房门敞开，便径直走了进去。

“师姐！”高秋旻一眼便看见那抹红色身影，脆声唤道，脸上洋溢着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