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勾结邪修,将我掳走。那时我命悬一线,是朽仙阁阁主给了我一瓶药,可为我续命,但那药……必须每月续用,方能保全生机……我便这样被他所挟,身不由己。”南胥月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他将血淋淋的过往撕开,“我曾承诺他,日后为他做三件事以报此恩。不久前,他找上了我。”
“第一件,”他直视谢雪臣瞬间苍白的脸,“便是让我拖延你回拥雪城的时间。你父亲之死……我难辞其咎。”
“第二件,放痴影入城。我未曾料到,这竟让暮姑娘暴露,害法鉴尊者几乎失去毕生修为,险些丧命,更将所有人置于险境……”
“第三件,虚设九方玉龙阵,放灵族入城。我猜到暗域能来的灵族必是桑岐。所以,我暗中在法阵上设下预警……这才能在紧要关头及时赶到。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这次竟差点将你二人……彻底害死。”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为什么?!”谢雪臣如遭雷击,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愕与痛楚。他猛地召出钧天剑,寒光凛冽地指向南胥月,他的手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南胥月迎着他的剑锋,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一个快死的人……可他却不想死,就会有挣扎心,挣扎间稍有动摇……一步错,步步错。我便是如此……无可辩驳。”
“那你为何又突然告诉我这一切?!”谢雪臣低吼道,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挚友。
“因为……我不想再错下去了。”南胥月的声音带着决绝的疲惫,“做错事,便该偿。雪臣,今日你若要杀我报仇,我绝不还手。”他闭上眼,满是歉疚地等待最终的审判。
“南胥月!你混蛋!”谢雪臣的理智瞬间被怒火吞噬。他怒吼一声,猛地掷开钧天剑,狠狠一拳砸在南胥月脸上!
南胥月被打得踉跄后退,重重跌倒在地,却毫无抵抗之意。他看着扑上来的谢雪臣,只是默默承受着那饱含悲愤的拳头,一下,又一下……
谢雪臣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双目赤红,厉声质问:“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还手?!”
南胥月嘴角渗着血丝,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这是我欠你的,雪臣。”他看着谢雪臣眼中翻涌的怒火下,那无法掩饰的痛楚,低声道,“只要这能让你……稍微好受些。”
谢雪臣回到吹雪楼后,便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房中。他从未想过,南胥月,那个曾与他并肩而立、意气相投的挚友,竟会是背后捅上自己一刀的人。
心绪如怒海狂涛,背叛与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但谢雪臣终究是谢雪臣,那个将苍生道义置于个人恩怨之上的“人族之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在脑中细细捋过……
父亲之死……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悲恸。那只未及拆阅的纸燕是冰冷的证据,即便传送阵未动手脚,南胥月不曾拖延,他及时赶回,父亲的结局也已注定。这份血债,若强加于南胥月,于理不公。
而放痴影入城,受害最深者,莫过于法鉴尊者、沈渺音与暮悬铃。法鉴尊者修为几乎尽毁,此乃大憾;沈渺音身负重伤,修为散尽,几近殒命;暮悬铃被强散魔功,亦是九死一生。
至于此次桑岐来袭……谢雪臣的指尖无意识收紧。若非南胥月暗中设下预警,并及时现身,暮悬铃极有可能已被桑岐强行带走,落入暗域,生死难料。这阴差阳错间,南胥月竟又成了挽回这危局的关键一环。
“谢雪臣,你怎么了?”暮悬铃见谢雪臣将自已关在房中一天一夜毫无动静,忍不住推门而入。只见昏暗的室内,谢雪臣独自蜷缩在角落,落日的余晖映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暮悬铃,”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带着迷茫,“若痴影未曾入城,你便不会暴露,更不会被我强行散去魔功,你……可怨?”
“怨?”暮悬铃不知谢雪臣为什么突然会问她这个问题,她挨着他坐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怨谁?你吗?”随即,她唇边绽开一抹浅淡却释然的梨涡,摊开手掌,接住一缕金光,““你看,有光落在我身上。若是三个月前,魔气反噬,我早已被灼烧得遍体鳞伤。所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语气轻松,“虽然散功过程痛苦万分,但我从未因此记恨于你。更何况,你不是把玉阙功传给我了吗?一功一过,算是扯平啦!”
她明亮的双眸中仿佛流淌着一股清泉,悄然涤荡着谢雪臣心中的郁结。他看着她沐浴在夕阳下的侧脸,沉默片刻,终是艰难开口:“若是……放痴影入城,放桑岐入城的……是胥月。你,会记恨他吗?”
“南胥月?!”暮悬铃惊愕地看向他,难以置信,“他?为什么?!”
“他当年被邪修掳走,命悬一线……”谢雪臣的声音低沉下去,将南胥月的遭遇与被胁迫一事缓缓道来。讲述间,他心中酸楚翻涌。他从未想过,昔日两界山初遇时,那个与他一样惊才绝艳、相约共护人族的少年郎,后来竟独自承受着如此沉重的枷锁与绝望。
他犹记得当年南胥月的惊鸿之姿,天生十窍的傲骨清风,而那时的自己张扬肆意,不知天高地厚。他们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可谁知后来,却惊闻他遭逢巨变。再见面,他却已是云淡风轻,安然品茗,仿佛世事无扰。若说唯一的变化,便是曾经手中那把叱咤风云的山水折扇,变成了一根冰冷的青玉拐杖……
“原来如此……”暮悬铃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复杂的了然。其实与南胥月相交以来,她隐约能感觉到他并非表面那般明月清风,直觉告诉她,他定有一段泥泞坎坷的过往。因为他们何其相似,都是在无边黑暗中挣扎着站起来,咬着牙要夺回一切的人。
她看向谢雪臣,担忧更深:“那你……打算如何?”
谢雪臣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呼出:“我与他打了一架。更确切地说,是我把他狠狠揍了一顿。”他用力揉着紧蹙的眉心,仿佛要揉开那沉甸甸的责任与抉择,“父亲遇害时,你我尚在镜花城。即便胥月没有拖延,我能顺利回来……结局,也已无力回天。将此全然归咎于他,实属牵强。”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而沉重:“然而,痴影入城,桑岐来袭,这两桩祸事,他确有不可推卸之责。”
饶是如此,谢雪臣依然无法心无芥蒂,坦然面对南胥月,于是在暮悬铃的陪伴下,他又用了一日的时间消化这难解的情绪……
月色下的拥雪城更添几分圣洁,谢雪臣与暮悬铃踏着月色,踩着厚厚的积雪,无声地出现在明雪阁院外。
院内,沈渺音正手持一柄无名长剑,随性舞动。月光在剑身上流淌,随着她手腕翻转,划出道道清冷光弧。南胥月则闲坐于石桌前,手持一盏热茶,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纤影,不时微微颔首。
“你倒是逍遥,却让沈姑娘一人苦练。”随着沈渺音收招,谢雪臣步入院中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雪臣?”南胥月没有想到前日不欢而散后,谢雪臣会这么快再来找他。
“你怎么样?”谢雪臣自顾自拿起炉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仿佛随口一问。
“呵,无碍。”南胥月摸不准他的态度,轻啜一口茶,语气平淡。
“那么,同我喝两杯。”谢雪臣将带来的酒壶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和铃儿去温酒。”沈渺音立刻拿起酒壶,朝暮悬铃递去一个眼神。
暮悬铃随即会意,跟在沈渺音身后紧走两步,亲热的挽上她的胳膊。无论谢雪臣和南胥月之间如何,她与渺音之间的感情永远都不会变。
“你不冷吗?”谢雪臣看着院中未着大氅的南胥月,皱了皱眉。
“不冷啊。”南胥月莫名看他一眼,忽然意识到这是在终年苦寒的拥雪城,垂眸浅笑,指尖下意识抚上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