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胥月再次为她细细诊脉,心中惊异更甚。此刻她的心脉强劲有力,全无受损痕迹,灵台与金丹也完好如初。除了没有修为,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浩劫。又休养了两日,三人辞别照熹,登上浮云空舟返程。
照熹目送云舟远去,若有所思。那把刀在刺入沈渺音体内后,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甚至南胥月为沈渺音把脉时都探查不到丝毫踪迹。
随着那刀的消失,落乌山神秘的火系法阵也彻底消散,琼琚岛不再是修士的法禁之地。但山中的瘴气又重新聚拢,依然昭示着此地的凶险。照熹摇了摇头,恩公的妹妹在数千年前,恐怕也是位风云人物。只是,那些青史留名的尊者尊号中带“渺”字的,他从未听闻。不过若是用了别号或是雅称来作为尊号,那他们的真实姓名就无从知晓了。
“沈姑娘,天上冷,加件衣服吧。”封遥拿着斗篷走到船头,为仰望星河的沈渺音披上。
“谢谢你,封遥。”沈渺音拢紧斗篷,含笑致谢。
“该我谢你才是,”封遥目光诚挚,“那日,若非你挡在公子身前……”
“嗯?”沈渺音微怔,旋即想起山腹惊险一幕,莞尔道,“不知为何,保护他……就像是一种本能,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沈姑娘,其实,在镜花宫初见你时,我便觉得你与这世俗之人不同,有种……矛盾的气质。”封遥望着远处星辰,声音悠远,“初见时觉得你清冷疏离,但看你对崔婉婉之事的处理,又觉得你通透练达,不随波逐流。后来在调查你的过程中,知道你救助过许多灵族,更觉你与这世俗格格不入。直到我收到拥雪城传来的消息,听到你说‘善恶无关种族,人灵皆是苍生’我才明白,为何公子对你念念不忘。”
“我只是心中那样想,便那样做了,说到底只是从心罢了。”沈渺音听到封遥的话,与她并肩而立,感慨道。镜花宫的一切,于现在的她而言,恍若隔世。
“所以,渺音,”封遥转向她,神情无比郑重,“你既已从心择定公子,许他一生。往后无论发生什么,请务必……不要离弃他。”
“嗯!绝不会。”沈渺音迎上她的目光,郑重承诺。
“其实,公子之前二十几年的人生中,所能如愿的太少,久而久之,他也就不敢有所求了,因为求了,大概也得不到。”封遥仰头轻叹,“我不知公子在拥雪城是如何说动你,让你愿意随他回来的。但我知道,你是他这些年里,第一次能所求如愿的。”
“封遥,”沈渺音趴在船舷上,歪头看她,笑容温暖,“以后我就这样叫你吧。你也叫我渺音,可好?”
“好,渺音。”封遥看着她弯弯的笑眼,心头也柔软下来。
“封遥,能同我说说……南胥月的事吗?”沈渺音托着腮,眼中满是好奇。
“我也是十一年前为我弟弟求药,才来到蕴秀山庄的,从前的事并不清楚。”封遥靠着船舷坐下,回忆道,“当年我为我弟弟向公子求药,可他却说我亲缘已尽,不过徒劳。我不死心向他承诺,他若救我弟弟,我愿留在他身边十年,无论发生什么绝不离弃。之后我拿到药去救我弟弟……可我弟弟还是死了。等我再回来时,公子已三窍尽毁,双腿被废。他枯坐在院中,眼中的表情放佛在说,这一切如他所料,同他卜算出的结果一模一样。再后来……山庄被灵族屠庄,他因遭父亲厌弃,独居偏僻西院,竟阴差阳错逃过一劫。之后……是他一个人,拖着残躯,重建蕴秀山庄,重新站到了世人面前。”
“旁人唏嘘感叹的寥寥数语,却是他踏碎深渊,独自重生的漫长岁月。”沈渺音听完,心中酸涩,轻叹一声,复又垂眸看向封遥,真诚道,“幸好这十年,有你不离不弃,他才未踽踽独行。”
“我弟弟走了,公子的家人也都不在了。这些年,我视他为家人,他待我亦是如此。”封遥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温柔,“公子与暮姑娘相遇,是因为他旧年卜的一卦,说会在那日那地再遇故人。出发前,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期待的光。只可惜,暮姑娘不记得他了,满心满眼都是谢城主,为此他落寞了许久。就那样被遗忘被搁置,心中亮着十年的光被一点点湮灭。公子眼中的光也一点点黯淡下去,仿佛又变回了十年前,那个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人。”
“不过幸好……他只是认错了人。”封遥抬眸看向沈渺音,眼神柔和,“你们回来前,公子早早传来纸燕。他说你未曾遗忘,你愿意兑现他那一点点喜欢。他让我收拾房间,为你准备东西,说要带你回来。字里行间……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欢喜。”
沈渺音垂眸,心中震动。她从未想过,当年的无心之语,对那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言,竟是支撑他走过十年黑暗的光。幸好,她没有食言。
“封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沈渺音蹲下身,双臂环抱膝盖,歪头对她粲然一笑。随即,猝不及防地张开双臂,给了封遥一个温暖的拥抱,在她耳边轻声道:“封遥,以后,我也做你的家人,好不好?”
“……好。”封遥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定住。自从小远离去,有多久……不曾被人这样温暖地拥抱过了?沈渺音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她,仿佛一股暖流注入沉寂的心湖。封遥不自觉扬起唇角,抬手轻轻回抱住她,在她耳边郑重立下此生第二个承诺:“以后,我会倾尽所能护你周全。”
南胥月步出船舱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的女护卫和他心尖上的人,在星河之下紧紧相拥,气氛……异常亲昵。
“你们……在做什么?”南胥月踱步至二人跟前,微微弯腰,挑眉看着她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怎么出来了?”沈渺音闻声抬头,茫然问道。
“睡不着,出来走走。”南胥月看着相携站起的二人,唇角微勾,“你们……莫不是在偷偷说我坏话吧?”
“南庄主这样完美无缺的人,还怕别人说你坏话?”沈渺音看向南胥月揶揄道。
“完美无缺?”南胥月眸中笑意更深,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的纤腰,将她带近自己,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我竟不知,我在渺音心中,评价如此之高。”
“你做什么!封遥还在……”沈渺音羞赧地抬手抵住他胸膛,低声嗔道。
“封遥?”南胥月低笑,示意她看周围。沈渺音环顾,甲板上早已不见封遥踪影。
“南胥月,”沈渺音仰起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炽热爱意,手指轻轻描摹着他衣襟的纹路,神情无比认真,“以后,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往后余生,生死不弃。”
“渺音,”南胥月凝视着她清澈的眼眸,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缱绻,“我曾很羡慕那种……为一人生,为一人死的炽烈。渺音,我跟你说个秘密吧。”
“好。”沈渺音察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专注地看着他,轻声应道,“我保证,守口如瓶。”
“其实……”南胥月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道,“当年我三窍被毁,双腿尽废……并非暗族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