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太子眉梢微挑，视线仍未收回，似笑非笑，“方泉的远房表弟？倒是生得……清秀。”

戚云晞被那目光看得如芒在背。

慕容煜好奇道：“小公子，你还会下棋？”

“略懂一二。”她低声道。

她在戚府时，二哥曾随手教过她几局。她记性极好，棋谱过目不忘，不过几回，二哥便成了她的手下败将。

只是除了二哥，她从未与人真正对弈过。

今日，便拿两位殿下，练练手吧。

何顺躬身替众人奉茶，心中兀自打鼓。

王妃这所谓的“略懂一二”，怕不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那可是太子殿下，棋坛圣手，王妃竟敢接招。这胆色，简直比王爷当年还要疯魔几分。

慕容渊看着她，目光幽深，指腹摩挲着杯沿，半晌，忽而展颜一笑：“既如此，那便请小公子赐教。”

棋盘铺陈，黑白分明。太子执白先行，戚云晞执黑后手。

起初，慕容渊落子极快，行云流水，显然未将她放在眼里。慕容煜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笑嘻嘻打趣：“小公子，输了可别哭鼻子。皇兄这棋力，连父皇都夸过，本王可是甘拜下风。”

戚云晞没理他，垂眸拈起一枚黑子，轻描淡写落在星位一角。

“哒。”

清脆的落子声，让慕容渊原本漫不经心的动作微微一顿。

十步之后。

慕容渊指尖悬在半空，眉头微蹙。

二十步之后。

慕容煜手里的瓜子忘了往嘴里送。

三十步之后。

屋内一静。

棋盘上，原本看似散乱的几枚黑子，此刻竟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白子逼入死角，步步紧逼，招招致命。那白棋看似还有生路，实则早已落入死局，再无翻身可能。

“这、这……”

慕容煜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小公子，你管这叫略懂一二？你这简直是……怪物啊！”

慕容渊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缓缓抬眸看向戚云晞。那目光里有惊愕，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一招暗度陈仓。”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九弟病重，没想到身边的小公子，却藏得这般深。”

榻上的慕容湛，指尖轻叩锦被的节奏乱了一拍。他垂着眼，唇角淡淡勾了勾。

“殿下承让。”戚云晞拱手，神色并未有半分骄矜。

慕容煜“唰”地合上折扇，用扇柄轻轻敲了敲戚云晞的肩头，啧啧称奇：“小公子，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戚云晞侧身避开折扇，微微一笑：“臣不过是记性好些，从前看过几本残谱，照猫画虎罢了。”

慕容煜一脸不信：“……看残谱就能下成这样？”

慕容渊没说话，端起茶盏，借着抿茶的动作掩去眼底的晦暗。他的目光越过杯沿，在戚云晞脸上刮过，最后落在面色苍白慕容湛身上。

“方泉这表弟，倒是藏得深。”

他放下茶盏，“孤瞧着小公子棋路清奇、心思缜密，甚是合孤心意。九弟身子不适，需得静养，这小公子在此恐也施展不开。孤的暖阁里正好缺个棋伴，咱们再手谈几回合，如何？”

这话一出，屋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何顺心头一凛，这是要抢人。

慕容煜立刻附和，兴致勃勃：“对啊对啊！小公子，咱们莫要扰了九弟静养！本王也想拜师学艺！”

一直沉默的慕容湛，指尖忽然轻轻叩了叩床沿。

“皇兄厚爱，臣弟惶恐。”

他轻咳一声，“只是这表弟性子最是腼腆，又是乡野出身，受不得东宫的那般繁文缛节。再者他家中……咳，还有琐事缠身，该返程回去了，怕是没这个福分伺候皇兄了。”

他顿了顿，淡淡补上：“若皇兄实在棋瘾难耐，改日臣弟身子大好了，定当陪皇兄手谈到天明。至于这乡野村夫……”

“若是吓坏了，臣弟可舍不得。”

慕容渊眸色深了深，盯着慕容湛看了许久，忽而大笑一声：“九弟这护短的毛病，倒是一点都没变。罢了，既然是乡野性情，孤便不强人所难了。”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戚云晞，“不过，这盘棋局，孤记下了。来日方长，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拂袖而去。

慕容煜听得云里雾里，却不妨碍他凑热闹的心。

他转着折扇凑到榻前，一脸无赖相：“九弟，咱们打个商量？把你这表弟借我玩……咳，借几日。本王保证，只学棋，不吓人，如何？”

慕容湛连眼皮都未抬，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尖的玉扳指，吐出两个字：“不借。”

慕容煜扇子一僵，瞪大眼：“……九弟，你这可就见外了！本王玉树临风、温良恭俭，怎么就把人吓跑了？本王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慕容湛终于抬眸，目光凉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你是。”

慕容煜：“……”

他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手中折扇在掌心上重重敲了一下，一脸不服气：“行行行，不借就不借，真够小气的。”

又不死心看向戚云晞，挥挥手：“小公子，改日本王定备下十里红妆……咳，十里棋谱，再来找你讨教！”

说罢，他哼着小曲儿，大摇大摆地走了，仿佛方才吃瘪的不是他。

何顺跟着退了出去，顺手合上房门。

屋内只剩两人。

慕容湛靠在软枕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锦被，目光沉沉看着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二哥教的。”

戚云晞垂眸，在榻沿落坐，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袖口。

“戚明承竟有这等棋艺？”

“其实二哥只是随手教了我几局，是我自己看棋谱悟的。如今他，早已不是我的对手了。”

慕容湛叩着锦被的手一顿。

这丫头……竟有这般玲珑心思与过人天分。

他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那双迷人的凤眸微微眯起，显出几分妖冶，周身逼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而来。

“看来戚明承教你的东西，还不少。”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除了棋，还有什么是他教的？”

“嗯？”

那尾音上扬，意味深长。

戚云晞：……

这语调听着怎么不对劲？

她抬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顿了顿，忽而眨眨眼，故意凑近几分：“王爷想知道？”

“二哥教的东西确实多……不过，有些东西，还是王爷亲自教才行。”

慕容湛指尖抵住她下巴，轻轻抬起：“那本王可得好好想想，教你什么。”

戚云晞望着他，一时竟忘了动。

他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动作温柔，语气却不容置喙，“待会儿让方泉送你回去，乖乖待在府里，若是再让我发现偷偷跑出来……”

顿了顿，凑近她：“后果，很严重。”

戚云晞长睫一颤，低声应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