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未料韩岳会骤然问起王爷,不及细思,只好仓促垂落眼帘,避开他的视线。
良久,她才低低开口:“他……不知道。”
月光清浅,洒在她素白的面颊上,那一丝细微的慌乱无所遁形,尽数落入韩岳的眼底。
他瞳孔微缩了一下,原本搭上刀柄上的指节下意识收拢。
不知道?
是不知替嫁之事,还是不知她真正身世?
可若当真一无所知,她方才为何迟疑?为何连抬眼望他的勇气,都没有?
他在诏狱审过太多的人,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那是心虚,是遮掩,更是……下意识的维护。
她在护着那个人。
这般破绽百出的谎言,哄得了旁人,又如何骗得过他?
更遑论,替嫁之事他能轻易查出,以锦王那般深不可测的城府与手段,又岂会查不清戚家嫡女是谁、庶女是谁?
见她依旧垂首,不肯应声,他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轻怜:“阿晞,你是真觉得他不知情,还是……你根本不敢面对,他早已洞悉一切的事实。”
闻言,戚云晞呼吸猛地一滞。
他在试探?还是当真看穿了?
此刻辩解,只怕越描越黑。
往日,她一直当王爷是靠山,只要靠山不倒,她便能苟且偷安。
可如今,为何心底竟生出一丝惧意?
怕的不是自己被弃,反倒是怕拖累了他,怕他那般清贵无瑕,会因她而染上尘埃。
耳畔响起轻轻一声叹息,韩岳放软了语调:“阿晞,我问你,不是在逼你。”
“锦王殿下是何等人物,你不会比我陌生。你护着他,怕牵累于他……”
他抬手欲拍她的肩,终是停在半空,缓缓收了回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你一个人扛不住,也不该一个人扛。”
他望着她垂落的侧脸,继续徐徐道:“锦王若真不知情,是懒得查,还是查了却装糊涂,你心里该有杆秤。可若他早已洞悉一切却按兵不动……”
他一字一顿:“那阿晞,他在等什么?”
戚云晞猛地抬头,撞上他笃定的目光。
韩岳:“他在等你想明白,等你主动开口。有些话,他不能说,但你若说,他便能接。”
“你若信我,”他声音忽然又低沉下来,“回府,替我带一句话。”
戚云晞忽生不安,脱口而出:“什么话?”
韩岳镇定地看着她,重若千钧道:“英国公旧案,玄羽卫北镇抚使韩岳,愿与锦王殿下一晤。”
那位“病”到连宫宴都缺席的战功赫赫的王爷,竟有余力翻他的底牌。
是装聋作哑,还是深藏不露?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她的夫君。
看得出来,她被这个人护住了,而且护得很周全。
若这世间还有人能与他们同舟并济,便只能是他。
若非要赌上一切,也只能是他。
他,愿以此身为饵,赌这一局。
一阵夜风拂过,卷起地上的枯叶,簌簌入耳。
戚云晞脸色瞬间煞白,终是艰涩道:“寒哥哥,你这是……把命交到他手里。”
韩岳却极淡地笑了一下,一派释然:“阿晞,我这条命,十八年前就该随越家去了。能活到现在,已是老天爷赏的。”
“他若肯接,越家沉冤便多一线生机。若他不肯……那至少,你知道了他的选择。”
戚云晞张了张嘴,喉间似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把命交到了她手上。
可她却瞒着他。
王爷早已知她的身世,甚至许诺会为她兜底。
可若此刻和盘托出,消息一旦泄露,知情不报便是包庇逆党。
那是要削藩夺爵、圈禁赐死的滔天大罪。
尤其是……上次他咳血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这个险,她不敢冒,亦不能冒。
韩岳不再看她,低声道:“夜深了,你该回去了。”
她望着他孤峭的侧影,脚下顿了顿,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寒哥哥,你究竟是如何在那场浩劫中脱身的?”
夜风忽止,周遭寂寂。
良久,那沙哑的嗓音才低低飘了过来:“……有人替我死了。”
戚云晞深深看他一眼,终是屈膝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背对着他,只轻声问:“寒哥哥,若他……不接呢?”
若如此,你岂非自投罗网?
若你有失,我又当如何?
若你们都……这世间,还有谁会护着我?
这些话终究化作满腔酸楚,一行清泪,无声自脸颊滑落。
韩岳望着不远处万春亭的飞檐翘角,声音淡得像风:“那便是我看错了人。阿晞,往后……你只能靠自己了。”
戚云晞背影一僵,没再言语,提步没入沉沉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