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阵虚促的喘息堪堪平复,一室重归幽寂。
戚云晞掌心抚着慕容湛胸口,直至那浮乱的心跳一点点缓下去,才停下动作。
她抬眸细声问道:“可好些了?”
榻上之人许久未应,就在戚云晞以为药力生效,他已然睡去时,才听见他鼻间低低哼出一声。
慵懒而虚弱。
她未再多言,只静静俯身守着。
忽有轻悄步履自廊外传来,由远及近,停在帘外。
何顺隔着帘栊敛声禀报:“王爷,赵将军与上官将军来了。”
慕容湛眼睫未睁,只喉间滚出一声沙哑的“进”。
“臣妾先回避。”
戚云晞下意识便要将按在他心口的手抽离,指梢方动,腕间却是一沉。
那只方才还绵软无力的手,竟虚虚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必。”
他暗哑的气音,直直撞入她耳畔。
她微微一怔,错愕地望向那张苍白却玉貌皎然的面庞,眉目清浅,病色犹存。
那扣在她腕上的指节,轻而笃定,稳得不容挣开。
他竟不让她走?
是病糊涂了,一时失了考量?
还是信了她?抑或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是。”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瞬的波澜,柔顺应了一声。
帘栊微挑,一缕清冽寒气轻然而入。
赵靖一身玄色劲装,身后的上官雪眉眼间仍凝着几分锐利。
二人进门便瞥见榻边的戚云晞,动作不约而同一顿。
上官雪目光越过戚云晞肩头,落向榻上。
匆匆一眼,便见榻上之人阖着眼,素来冷峭的面上,此刻只剩下病弱。
那面容,她见过无数次。
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怎会如此虚弱?
她旋即敛了神色,抱拳躬身:“末将,参见王爷。”
“王妃也在。”
赵靖屈指叩唇,闷咳一声,目光下意识看向慕容湛,似在请示是否应当回避。
慕容湛阖目未睁,淡淡从齿间碾出两个字:“无妨。”
言罢,他这才松了那不及一握的纤细皓腕。
赵靖看了眼上官雪,不再迟疑,上前两步,压着声儿禀告:“王爷,墨鸮落网了。按您的吩咐,人赃并获,信物当场起出。”
“本以为这厮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没承想竟是块软料,不过半个时辰便扛不住,签字画押,一五一十全吐了。”
“据他交代,东宫已经听闻‘锦王借粮’的风声,正派人紧盯漕运。太子这几日动作频频,怕是等不及要动手。”
墨鸮……落网了。
供词……已然画押。
戚云晞静默听着,心头微凛。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在暗中布着局。
他从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孱弱。
她想起自己那点心思,在他面前,竟如此浅陋可笑。
上官雪立在一侧,接话道:“还有一事。墨鸮供称,东宫在锦王府内安了钉子。咱们府里的一举一动,怕是早已在太子的掌握之中。”
赵靖面色罕见的凝重,惊道:“竟有此事?我怎的不知?”
戚云晞只觉后背寒意浸骨。
原来,这王府之中,早已步步惊心,波谲云诡。
榻上之人漫声开口,一语定音:“是郑德海。”
赵靖按捺不住,急声叩问:“王爷为何还一直留着他?”
良久,榻上才艰难地传出一声暗哑:“不急。”
那吐字显得那般费力,戚云晞轻搭在他襟前的指节蜷了蜷,微微抬眸,替他补充:“留着他,将计就计。”
她心底登时了然。
难怪这段时日郑德海对她处处试探,百般打压,原是觊觎王府实权。
只是内奸一除,新者必至,反倒更难防范。
留着这双眼睛,方能顺势递出假讯。
赵靖眸光一亮:“王妃高见。”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不妥,下意识看向榻上。
那人依旧闭目,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似是无声默许。
这丫头,倒是一点就透。
赵靖讪讪摸了摸鼻,退至上官雪身旁。
榻上之人似是攒了许久的气力,才徐徐吩咐:“继续盯着漕运,让他递消息出去,就说借粮船三日后启运。”
话音未落,喉间便涌来一阵急咳,清癯的身躯在锦被下轻轻震颤。
他偏过头,以拳抵住唇畔,额角已沁出冷汗。
戚云晞忙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细细为他拭了拭额角:“王爷……”
“属下明白。”
赵靖望向榻上那虚弱的身影,带着几分焦灼,“只是王爷,您这身子……还需多保重。”
上官雪垂眸,敛去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王爷放心,东宫与漕运之事,末将与赵将军定盯紧,绝不误事。”
言罢,她视线微抬,似有若无地扫过戚云晞按在慕容湛襟前的手,一触即离,“您安心静养,身子要紧。”
此时,帘栊轻响。
何顺轻手轻脚端着漆盘入内,上面搁着热气氤氲的清粥。
他步履顿了顿,飞快睃了众人一眼,垂下眼,将漆盘轻轻置于矮几上。
“王爷,夜深了,您日间用得极少,奴才温了碗清粥,您趁热用些。”
王爷竟让王妃留下来了。
这是……让她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