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浸着深秋独有的清寒,卷着枯黄的柞树叶,打着旋儿缓缓飘坠。
苏以皙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气息轻轻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他没有挪动半步,指尖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只是缓缓敛下眼眸,长长的眼睫垂落,投出一层浅淡的阴影,目光静静落在身侧之人的身上,唇瓣轻启,低声喃喃自语,话音轻得几乎要被林间簌簌的落叶声响吞没。
周遭林木参天,枝干交错缠绕,织成一片厚重的荫蔽,只余下零星细碎的天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铺满枯叶的地面切割出斑驳陆离的光斑。
一整片枯褐色的叶片脱离枝桠,悠悠荡荡,缓缓落入二人视野之中,在空中浮浮沉沉许久,才轻轻落在积满落叶的泥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窸窣。
沉寂片刻,苏以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平稳,不带半分起伏:“我不是她。”
他静静等候着对方的回应,目光落在季时崖的身上,却见对方仿佛未曾听见这句剖白。季时崖的视线没有转向苏以皙,他微微垂着头,唇角扯起一抹苦涩自嘲的笑意,抬手举起身侧的酒坛,仰头又饮下一大口烈酒。
清冽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襟之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整个人神思游离,魂魄像是飘向了遥远的旧时光,目光涣散,全然没有将心神放在眼前的苏以皙身上。
苏以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恼意,更没有恼羞成怒。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不必再多言语,再多解释也唤不回沉溺回忆里的人。
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缓缓离开了这片幽深的林子。脚下厚厚的枯叶被踩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身影渐渐隐入层层叠叠的林木阴影之间,一点点远去,直至轮廓越来越淡。
待到苏以皙的身影彻底走远,消失在林径转弯之处,一直垂首饮酒的季时崖,才缓缓抬起眼。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道离去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眼底翻涌着旁人难以读懂的汹涌情绪,压抑、思念,还有深埋多年的痛楚。
身旁一方清池静卧林间,池水澄澈,水面落满枯黄的树叶,一片朽木枯枝坠入水中,“哗啦”一声,落木砸破平静水面,涟漪一圈圈向着四周缓缓荡漾开来。
就在这水声漫开的刹那,一道带着几分责备,又藏着无可奈何的苍老声音,骤然在他耳边响起,打破林中长久的沉寂:“怎么又偷偷跑到这里喝酒了!如此不省心。”
话音落下,紧接着,一声悠长婉转的哀叹,缓缓在林间回荡。
来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满头银丝梳理得整齐服帖,颌下的胡须花白修长,打理得干净得体,不见杂乱,一看便是常年细心修整。
一身素色布袍朴素干净,衣摆沾了少许路上带来的草屑。
老者缓步走到池边,目光落在席地而坐、满身酒气的季时崖身上,看着他近乎烂醉的模样,眉宇间浮起一层无奈,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浮躁。
秋风穿过林间,吹动老者宽大的衣袖,他微微叹气,开口轻声规劝:“时崖,小沅今日上山了,你要不要去见一面,怎么说也是你师弟。”
季时崖缓缓抬起手,方才一直扶着酒坛的手掌撑在潮湿的泥土地上,借着这股力道,慢慢站起身。
他身形微微摇晃,步履虚浮,看上去如同酩酊大醉一般。他微微垂着头,酒意裹着心底翻涌的旧事,一开口,嗓音里便藏着浓重的醉意,含糊又沙哑:“师父,我看到他了,和她好像。”
老者听见这句话,瞬间缄默,不再继续劝说。他心里清楚,季时崖口中的“她”是谁。
多年前,他便担心季时崖一旦看见苏之皙那张容貌,触景生情,念起程铃,情绪失控做出难以挽回的傻事,所以早早叮嘱过季时崖,尽量避开,不要与苏之皙相见。
季时崖也算听话,即便心底日夜惦念,也一直恪守叮嘱。
他选在苏之皙后山这片偏僻的林子独酌,特意挑了一处苏之皙几乎不会踏足的角落,这么多年来,二人一次都未曾碰面。
老者万万没有料到,今日机缘巧合之下,他们竟然在这里遇上了。
老者面上神情淡淡的,眼底却藏着一丝审慎,带着问询的意味缓缓开口问道:“那你们说上话了吗?你有没有跟他说起什么?”
清凉的谷风穿林而过,掠过一旁的清池,吹动一池流水,水波一圈圈轻轻荡漾,池边芦苇随风轻轻摇曳。
季时崖迎着拂面而来的冷风,静默片刻,缓缓张口,低声道出实情:“我装醉,把他认成了程铃,让他以为我没有清醒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