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斜斜倚靠在一棵高大古木之下,树干粗糙皲裂,布满经年的纹路。
男子面色泛着酒后的红润,目光飘忽游离,眼神没有落点,周身每一寸神态,都流淌着难以掩藏的凄苦落寞。
他手肘边稳稳放着一只粗陶酒坛子,坛口没有封严,淡淡的酒气随风飘散开来,在林间缓缓蔓延。看样子,是独自躲在这片僻静山林,借酒消愁,偷偷在此饮酒。
苏以皙远远望见这一幕,心底并无多少兴趣,无意上前搭话。他本打算悄无声息转身,就此离开,不打扰对方。
可就在他刚刚转过身子,准备抬脚离去的瞬间,身后骤然传来一道带着怒意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指责:“看完就想走!把我当什么了!”
苏以皙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烦闷无处宣泄,心底憋着一口郁气,无处释放。
此刻正好撞上对方发难,他索性转过身,迈开步子,三两步径直走到那人面前,不卑不亢开口辩驳:“这位公子,我还没指责你擅闯别人的地盘,你反倒恶人先告状了。”
树下男子闻言,抬手举起酒坛,优雅地仰头饮下一口烈酒,酒液顺着唇角溢出,他随手胡乱用袖角擦去嘴边酒渍,方才缓缓抬眼,目光直直与苏以皙对视。
四目相接的一刹那,苏以皙凝眸细细打量眼前之人。
熟悉感猛地涌上心头,眉眼轮廓,神情气韵,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在脑海之中翻寻尘封的记忆碎片,一幕幕过往残影飞速掠过,终于锁定那一抹印象碎片。
思绪短暂停顿,他再次望向面前的男子,唇瓣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
“季时崖。”
“阿铃。”与此同时,季时崖也忽然开口道。
林间的风骤然静了一瞬,枝叶沙沙的声响微弱下去,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季时崖的脸上,将他眼底翻涌的狂喜、思念与痛楚尽数照亮。
他手中的酒坛微微一晃,几滴琥珀色酒液从坛口滴落,砸在铺满枯叶的泥土上,悄无声息地渗进土层。
方才还涣散游离的目光,此刻死死锁在苏以皙身上,仿佛在茫茫长夜之中,终于寻到那个朝思暮想之人。
季时崖缓缓直起身,不再靠着树干支撑身体,向前踏出半步。
长久的思念裹挟着浓烈的情绪扑面而来,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要伸手,却又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颤抖,不敢轻易触碰,生怕眼前之人只是酒后生出的一场虚幻梦境,一旦触碰,便会消散无踪。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季时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酒意,藏着难以言说的苦楚,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苏以皙脸上,细细描摹着眉眼,像是要将这张面容牢牢刻进心底,“这些年,我寻了你无数地方,踏遍山川,都没有你的踪迹,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逢。”
苏以皙感到烦躁,他本想开口解释,告知对方认错了人,可话到唇边,又顿住。
眼前之人深陷执念,满心都是逝去的程铃,若是此刻直白戳破这场重逢幻梦,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风再次吹过整片山林,枝头落叶簌簌飘落,一片片枯黄的叶子盘旋坠落在二人之间。那只酒坛静静摆在一旁,酒香持续漫开,混杂着草木的清冽,缠绕在二人之间。
季时崖目光带着滚烫的眷恋,紧紧凝望着苏以皙,低声继续说道:“我常常会回想,当年宫中一别,我没能护住你。这么久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若是那时我能再强大一些,便不会让你身陷囹圄,承受那些苦楚。”他抬手,指尖轻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思念交织在一起,“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你。我绝不会让那些亏欠你的人,安稳度日。”
苏以皙静静听着这番话,心口沉甸甸的。
他想知晓这段复仇之路早已写定结局,悲剧难以阻拦。看着眼前沉浸执念里的季时崖,心中生出几分怅然。
他清楚,季时崖的恨意扎根太深,程铃的离世是他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难以令他放下。
季时崖却往前再靠近一步,目光温柔又破碎,轻声打断他:“阿铃,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这一次,我定会护你周全,再也不会放手。”
林间光影不断晃动,古木沉默伫立,满地落叶静静铺展,两人站在幽深林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