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两天两夜车马颠簸,一行人终于抵达圣幽谷。
马车轱辘碾过凹凸不平的土石路,车轮底下卷着细碎枯黄的草屑,一路的风尘尽数扑在乌木车厢外壁。
这一路行来昼夜兼程,白日里迎着灼人的日头赶路,入夜也不过寻一处简陋的驿站短暂歇脚,马不停蹄,才堪堪在两日两夜的光景之后,踏上这片山谷的土地。
车厢之内,还残留着车马摇晃带来的微微眩晕,苏以皙指尖抵着车窗,隔着一层薄纱,遥遥望见了远处层叠连绵的青黛山影。
这便是圣幽谷。
于苏以皙而言,此处全然是陌生的天地。
他身负原主的身份,万万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因此纵然心底一片茫然,他也必须强迫自己摆出熟稔此地的姿态,一举一动,都要装作归乡故人的模样。若是稍有迟疑、流露半分生疏,周遭之人稍加留意,便很有可能戳破这层虚假的外壳,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车帘被玄枝从外面掀开,微凉裹挟草木与草药气息的山风,一下子涌进车厢。苏以皙微微垂眸,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抬手扶着车沿缓步走下马车。
脚下踩着粗粝的泥土地面,身后跟着随行而来的数位太监与宫女,一行人衣饰华贵,和这山谷朴素的氛围格格不入,一众侍从垂首敛眉,安安静静跟在他的身后,不敢随意张望周遭景物。
关沅紧随其后下了马车,自然而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以皙微凉的手掌。
他掌心温热宽厚,指尖悄悄用力,像是无声给予一份安稳的慰藉,低沉轻柔的嗓音就落在苏以皙的耳畔:“若是往后得闲,我倒想好好参观参观圣幽谷,早便听闻此处山水灵秀,草药遍地,今日总算得见。”
苏以皙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骤然怔住。
心口狠狠一沉。
他下意识抿了抿发干的唇瓣,舌尖在齿间轻轻砸了砸,心绪翻涌纷乱,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慌乱,只能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好,……有时间,定然带你四处看一看。”
话音落下的一瞬,他心底已经漫开一层浓重的不安。
其实一路走来,他早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清楚明白,自己顶替了原主,潜藏的危机无处不在,迟早会遇上能够辨识原主的旧人,身份随时都有被揭穿的风险。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考验来得这般猝不及防,才刚刚踏入圣幽谷的土地,就已经迎来了第一道难关。
苏以皙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脚下混杂枯草的泥土,心底思绪千回百转。
看来这几日,他万万不能只靠着故作熟稔蒙混过关。
他缓缓抬眼,抬眸望向眼前铺展开来的圣幽谷。
名为山谷,可眼前所见,却并不似想象中幽深闭塞的峡谷,反倒更像一处依山而建的僻静村落。错落屋舍顺着山势层层铺开,一栋栋木屋彼此毗邻相连,家家户户的屋檐之下,都悬挂着宽大的竹匾,竹匾之上摊放着各色晾晒的草药,青绿、褐黄的药草铺得满满当当,山风拂过,漫开一阵阵清苦浓郁的药香,弥漫在整条街巷。往来行走的谷中百姓,无论男女老少,人人脸上都覆着一层素色面纱,遮住大半张脸庞,只露出一双双眉眼,就连奔走劳作的仆役手下亦是如此。
只是此刻整个村落,都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之中。
路上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眉宇间都锁着化不开的愁云,有人怀里抱着包扎好的草药快步奔走,有人低声叹息,互相低声交谈,眉眼之间满是疲惫与惶恐,四下没有半分寻常村落该有的闲适烟火气。
看着眼前这番景象,苏以皙心中疑窦丛生,转头同关沅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掠过一丝疑惑。
苏以皙收敛心神,迈步上前,拦下一位正要匆匆离开的大夫。那人身着粗布短衫,面纱遮面,肩头还挎着一个装药的布囊,脚步匆匆,看样子正要赶往别处。
苏以皙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模仿着属于此地之人说话的口吻,开口问道:“这位先生,敢问圣幽谷究竟出了何事?为何谷中上下人人皆是愁眉不展?”
那大夫闻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苏以皙的脸上。
只这一眼,方才还满脸疲惫忧思的大夫,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瞬间涌上难以抑制的激动,方才苏以皙的问话已然被他全然抛到脑后。
他全然顾不上礼数,猛地转过身,朝着街巷两侧的街坊邻里高声呼喊起来,声音带着压抑许久之后的狂喜,穿透了整条街巷:“诸位!苏公子回来了!我们有救了!”
这一声呼喊落下,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