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婉静立在一株参天繁茂的古槐之下,层层叠叠的枝叶撑开浓密的绿荫,将大半天光隔绝在外。
徐徐晚风穿林而过,拂动满树碧绿叶片,沙沙簌簌的声响连绵不绝,在寂静的荒野里荡开细碎的回音。
她身形静立,脊背挺直,眸光涣散地望着远处幽深的密林,早已兀自出神许久,周遭的风声、虫鸣仿佛都被隔绝在她的思绪之外,周身唯有一股沉敛难言的寂寥萦绕不散。
“诗婉姐姐,你为何要出手抓捕三殿下?”
清脆又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骤然打破林间静谧,桂椿燕快步走到她身侧,秀眉紧紧拧起,清亮的眼眸里盛满浓重的不解,字句之间还裹挟着几分难以压抑的质问。
听闻问话,林诗婉方才缓缓收拢飘散的神色,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她缓缓吐出一口郁结在胸腔中的浊气,原本紧绷的眉眼柔和下来,语气放得轻缓又无奈:“小燕,你知道暗阁的规矩的,若换做旁人接下这个委托,他还有获救的可能吗?”
桂椿燕双唇紧抿,眼底的担忧几乎快要溢出来,那抹惶急之色清晰落在林诗婉眼中。林诗婉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头,柔声继续补充安抚:“你不必忧心,我早已在他们前往密林的沿路偷偷做好了专属记号,每一处标记都藏着苏以皙名字中的‘皙’字。能不能循着踪迹及时找到这片荒林救下他,就只能看关沅一行人自身的造化了,我能做的,也仅有这些。”
话音落下的瞬间,桂椿燕的身躯猛地一僵,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她并非因为苏以皙被暗阁捉拿而心生难堪,而是在此刻才真切地体会到,暗阁那条条冰冷铁规带来的窒息束缚。
暗阁行事向来界限分明,但凡阁中之人接下一则委派任务,便只能专心完成委托之中交代的内容,除此之外,不得插手牵扯任何私人恩怨、人情纠葛,换句话来讲,执行者唯有依照委托人的要求行事,半点不能掺杂自己的私心与情义。
每一条规矩的背后,都配有一套严苛至极的监察体系,阁中暗卫无处不在,一旦有人胆敢违背规则、徇私行事,等待那人的便是残酷的责罚。
就算是身为暗阁之主的林诗婉,身份尊贵、手握实权,若是触犯阁规受上一次刑罚,肉身与修为也会遭受重创,许久都难以休养复原。
若是屡次违规屡教不改,后果便不再是简单的皮肉刑罚,行刑之人会强迫违规者服下噬心蛊虫,而后将人逐出暗阁。
虽不会废掉一身苦练多年的武功,却会立下恶毒禁制:往后只要旁人提起暗阁二字,或是提及此人曾身为暗阁成员的过往,那被驱逐之人便会瞬间暴毙身亡,生生斩断所有退路。
长久以来,正是这条残酷的铁律约束着暗阁上下所有人,阁中之人皆不敢生出半分软肋。
林诗婉望着身旁面色发白的桂椿燕,眸光添了几分真切的担忧,顿了顿,缓缓开口劝道:“小燕,我知晓你担忧他的安危,可你的身子根本承受不住暗阁的刑罚。”
桂椿燕自幼长在桂府,自幼受尽冷眼苛待,三餐温饱都难以保障,长期的营养不良,使得她身体各项脏腑机能并未发育完全。
如今她年纪尚幼,身子还处在生长发育的阶段,若是贸然出手插手任务、违背阁规,仅仅一次刑罚,便会彻底损伤她的根本根基,往后经年岁月,她都会被病痛缠身,修行习武更是再无精进的可能,往后余生注定要饱受苦楚。
桂椿燕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沉下心绪思索着眼下的局面,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无力与自责。
苏以皙心性温和待人赤诚,从未与她结下任何仇怨,明明这般善良的人,却接连被各方势力算计加害,一次次身陷险境,她有心相救,却被暗阁规矩牢牢困住手脚,什么都做不了。
“诗婉姐姐,难道我们就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任由云织折磨伤害三殿下吗?”桂椿燕低声哑然一笑,酸涩的雾气迅速蒙上眼眸,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之中不停打转,强忍着才没有坠落下来。
林诗婉并未直接作答,只是眉眼依旧柔和,静静伫立着注视着心绪纷乱的少女,任由林间晚风拂动二人的衣袂,沉默之中,早已暗含了答案。
没能得到想要的答复,桂椿燕清秀的脸庞上写满了难以接受的不甘,可纵然满心愤懑,她也不得不认清现实。
她不敢贸然去赌,赌自己能不能扛过暗阁严苛的刑罚,赌自己一旦出事,还能否存活下来。
她孤身多年,能够安稳活到今日,全靠着林诗婉一路照拂庇护,她万万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辜负对方长久以来的照料,更不能连累身为阁主的林诗婉一同受罚。
天地之间风云流转,周遭的天光不知不觉间尽数褪去,白日悄然落幕,浓稠的夜幕缓缓笼罩整片荒林,四下陷入深沉的昏暗。
而另一边,关沅与苏阡奎一行人依旧在山林之中不停奔波搜寻,尚未寻到关押苏以皙的空地。
关沅顺着林诗婉留下的隐秘记号,不眠不休寻找了整整一天一夜。
这漫长的时日里,他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周身衣衫早已被林间的露水与汗水浸透,疲惫与焦灼深深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每一次快步奔走,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惶恐。
苏以皙下落不明的消息时时刻刻揪着他的心,恐惧如同潮水一般反复冲刷着他的理智,他不敢停下脚步,生怕自己晚到片刻,便会与苏以皙天人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