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墙下的那两箱银子当天就抬回了安诏王府。
银子刚动,养生殿内的那位就听到了消息。
“那两箱银子当真是仲宣的人拿走的?”老皇帝脸色阴沉地道。
报信的人是护都卫的卫长,卫长点头,“是属下亲眼所见,不会有错。”
老皇帝:“可有打探到是谁设的这个赌局?可是那宋家老二?”
宋家老二从小就是个怪人。五岁前那脾气秉性皆不是一个稚童能有,性子孤冷不说,学堂上的所言所想皆是天马行空。他先前也看过那宋家老二写的小文,那行文堪称奇怪,仔细想来,今日的招贴倒是对得上那宋家老二的行文风格。
他心里已有七八分笃定赌局一事是宋家老二的手笔。
谁知下面的卫长却摇头,“恕属下无能,尚未查到是何人做的这局。”
老皇帝蹙眉,“不是宋家老二?”
卫长斟酌道:“属下并未查到任何与宋家小公子有关的蛛丝马迹。今日安诏王府的钱灵均还颇为气愤地撕下招贴,质问在场的人,究竟是谁做的局。可在场无一人认下那招贴。钱灵均称此事关乎王爷,这才将那两箱银子抬回了王府。”
“装神弄鬼!”老皇帝用力拍桌,“这招贴贴出去了几日,早不揭,晚不揭,偏偏仲宣回府了才揭!这其中之关窍再显眼不过!”
卫长闻言,垂眸不敢说话。
厉显从外面进来,人未到声先至,“招贴不揭,父皇许是会有所顾忌,将仲宣全须全尾地放回王府。若是揭了,百姓的怨气无从宣泄,父皇又会如何做?”
厉显一身玄色,连带着头上的发饰都是玄色的,与平日里全然不同。自扮作厉奉,带着护都卫前往闹事抓人后,他便不再压抑根骨里的劣性,哪怕面对的是皇帝,说话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将分寸拿捏得当。
老皇帝瞧见浑身颓气的厉显有一瞬的怔愣,还以为是看到了小儿子厉奉。
但这种恍惚也只是一瞬,他这两个儿子终究还是不同。
“朕自有朕的做法,还轮不到你来教!”老皇帝心中的不满更甚,当初他有多以这个儿子为傲,今日就有多失望,“你不去准备成婚的事宜又来做什么!?”
厉显脸色都没变一下,“按照大厉惯例,太子与太子妃成婚之日要到禅音庙行祈福之礼。如今禅音庙被封,寺中僧人、方丈仍在狱中不见天日。父皇不下令将禅音庙上的封条揭下,我如何能行得这成婚之礼?”
“……”老皇帝语塞。
他顺了顺气,忍着怒意道:“你在禅音庙做出那等荒唐事,怎的还敢再去丢人!?都城庙宇又不止那一座,崇龙寺也不错,祈福仪式就定在崇龙寺!”
“崇龙寺?”厉显轻笑一声,“父皇就没有想过,历代储君的祈福仪式都在禅音庙,只有我的祈福仪式在崇龙寺,百姓会如何说么?会说我大厉未来天子是个胆小之辈,曾经所做之事连列祖列宗也容不得。”
老皇帝:“胡扯!”
厉显:“是不是胡扯,父皇大可堵一把。听说那招贴揭了?不如儿臣再去贴上一张,看看这次百姓怎么选,如何?若是百姓都选崇龙寺,那儿臣就去,如何?”
老皇帝:“……”
厉显瞧见老皇帝扭曲的表情,心底生出久违的快意来,他又添了把火,“毕竟儿臣继位以后还需百姓拥戴,‘得民心顺民意’不是父皇从小就教导儿臣的么?”
老皇帝:“…………”
他怎么养了这么个混账玩意儿!
早知厉显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当初不如将厉奉扶作太子!
厉显还在步步紧逼,“父皇意下如何?”
老皇帝怒目而视。
然而厉显还是那副死样子,和先前的懂分寸、知进退全然不同。
两人无声对峙。
老皇帝虽怒,但并未到失去理智的地步。若是今日厉显不说这番话,他明日也会下旨解除对禅音庙的封禁,将那些下狱的和尚、方丈全放了。
只是太子在禅音庙中出事,禅音庙怎么也算不得无辜。朝廷不会拨款给禅音庙重建,先前被抄的那些香火钱也早就纳入国库,之后禅音庙的香火如何,全凭禅音庙的造化。
至于之后大厉皇室的祈福大典自也不能再由禅音庙来主持,他将把崇龙寺扶上皇家寺庙之位,彻底将禅音庙取而代之!
可偏偏,偏偏他最器重的太子出来闹这么一出。
厉显又说:“先前儿臣在禅音庙失仪,若是此番仍在禅音庙举行祈福大典,岂不是正好能圆先前儿臣在庙中中邪一说?如今邪祟已除,太子仍是从前的太子,大厉皇室也对禅音庙一事既往不咎。左能给都城百姓一个交代,右能给那些请奏解封禅音庙的官员一个交代,何乐而不为?”
老皇帝的脸又黑了一层。
好啊,好啊。
夹在两人之间承受怒火的卫长动也不动,只是余光来回地在两人身上瞟。
他寻思着太子先给了皇帝当头一棒,又给皇帝搭了台阶,事已至此,皇帝怎么的也该顺着这台阶下了吧?
老皇帝望着眼前这个早能独当一面的太子,心底五味杂陈,甚至隐隐生出些许后怕来。
“你当真能保证日后不会再做出这般在百姓面前失仪的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