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妈。

郭母在黑暗里发呆，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妈？”郭睿试探着喊了一声。

“学完了？”郭母回过神来，朝儿子勉强一笑，“早点休息吧，明早送你和妹妹回学校。对了，你们是不是要一模了？”

郭睿倒了杯水喝，然后坐到他妈旁边。

“妈，这几天我不想回学校了，我想陪陪外公外婆。”郭睿说。

“不用。”郭母脱口而出，“你也看见了，外公今天已经好多了啊。”

“妈，我十八岁了。”郭睿说，“有些事你们不用瞒我的。”

郭母没说话，继续看着黑暗发呆。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你也觉得你外公不行了，对不对？”

“妈……”

“可是我不这样觉得！”郭母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跟着夺眶而出。

随后她意识到不妥，又尽力把声音压下去，哽咽着说：“医生这么说，你爸爸这么说，你大舅也这么说……可他今天不是好好的吗？还吃了好多饭！”

郭睿不知道说什么，但他心里都懂。外公再怎么宠爱他，他和外公再怎么好，可妈妈终究才是外公的亲女儿。

“他前几天还跟我说，想看着你和丽丽长大，考上大学，成家……当时医生也说情况不错……怎么现在就、就……”

郭父听到动静，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吃了一惊。

“老婆……”郭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搂着妻子，陪她坐在沙发上。

“跟孩子说这些干嘛，还有我呢。”郭父说。

“爸，我不是孩子了。”郭睿纠正道。

“去睡觉。”郭父打发儿子。

“爸，这几天我不想去学校了。”郭睿再次提出，“我想陪着外公外婆。”

郭父说：“问过你妈妈没有？”

于是客厅里又陷入了寂静，只有郭母时不时抽纸擤鼻涕的声音。

“……好。”过了很久，郭母说。

……

郭睿回老家的第三天，外公就去世了。火化之后便是葬礼，郭睿理所当然地错过了一模。世界赛的事郭睿也没空去想了，悲伤和迷茫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灵。

那几天的很多事郭睿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家里来了很多人，然后就是无休无止地迎来送往。他学着爸妈的样子，帮着招呼客人，给来吊唁的人倒茶，安排座位。

他妈和大舅白天忙着接待宾客，夜深人静就边流眼泪边对着骨灰盒念念有词。

外婆倒是平静很多，似乎早就对这一天的到来有了心理准备。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亲手送走过很多至亲之人了。

姚杰的妈妈从国外回来了，带着姚杰一起参加了葬礼。姚杰看见郭睿，轻轻搂了搂他，低声说了句节哀。郭睿看着姚杰的脸，一想到他们以后总有一天也要经历这样的离别，心里难以遏制地更加悲伤起来。

郭睿之前在一本书里面看到，一个人在死后就会变成一件事，因为再也没有了变化的余地。当时他一扫而过了，现在这句话却突然出现在了他脑海里。“死亡”这个词太残忍了。它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离开，是那些记忆、那些声音、那些笑容，从此再也没有新的了。

他第一次那么深刻地意识到没有任何人会一直年轻，所有人都会死去，然后变成一件事，渐渐地不再有人提起。于是看着眼前的姚杰，郭睿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强烈的有些阴暗的念头——在死掉之前，他要占据这个人尽可能多的光阴。

然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姚杰对郭睿此刻心里的想法一无所知，只是捏了捏郭睿的指尖，想尽力把自己这边的温度传递过去。

之后的几天姚杰每天下午放学之后都会请假过来，给郭睿送卷子，在需要的时候帮帮忙，或者干脆就安静地陪在郭睿身边。

那几天他们其实没有多少交流，但姚杰的心意郭睿都懂。很多时候一百句“我爱你”，都抵不过一句“我在这”。也确实如此，悲伤的时候有爱的人在身边，便能生出些许慰藉。

外公出殡之后，郭睿回了学校。郭父郭母让他住了回去，一来郭丽的脚已经好了不少，二来他们现在有时间接送郭丽了。

同一天，世界全能赛第三批名单公布，旋风队赫然在列。

黑暗中，郭睿看着手机屏幕上“旋风队”三个字，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他能和姚杰一起比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