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武侯院内我的同窗都是男子……”赵边的大脑此刻已经被文姜刚刚故意撩拨的话语弄得空白了。
“谁说公主只能有一位女武侯呢?”文姜道:“如今的世道,哪怕是庶子,各世家也是宝贝得很。纵然天子势力大不如前,华王宫的事,还没有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赵边不知如何回答,她的心又胡乱跳得很快。
原本宽敞的马车空间,此刻竟觉得逼仄。
她下意识更靠近车窗,企图呼吸一点外面的空气。
文姜道:“若一个人完全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便是叫别人做好准备来对待自己。但若一个人完全隐瞒了自己的身份,甚至几乎要以假乱真,又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半真半假,则大不相同了。
无心之人不会在意,有心之人纵然揣测,也不至于立时能知道答案。
如此便会有忌惮、有所求。”
文姜冷静分析完后,却发现赵边正眯着眼。
似乎在感受马车外的风一阵阵吹进。
一副恬淡的模样。
事实上,赵边此刻并不如看上去的那样,沉静。
她思绪杂乱,情绪几乎要乱套。企图能靠着一点风,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她们之间,文姜是第一个捅破那层窗户纸的人,也是能主导她情绪的人。
自从承诺要做文姜的武侯开始,她就不断地被吸引。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目标里总会有文姜的身影,她那些细密的心思都绕不开文姜。“那便就这样,你是我在武侯院的同窗。”赵边突然生起了闷气,轻声补了一句:“而不是什么两情相悦的人……”
她最后一句话声音虽轻,但马车里毕竟空间也并不大。
何况文姜一直在关注着她,因此话音早也一句不落的进了文姜耳里。
赵边的样子,倒是让文姜有些无措,想再说些什么,可陡然起了一阵狂风,掀起了马车帘幕,她瞥到了白沐城城主的宫门。
而这一阵风,似乎在提醒她该收一收心思了。
文姜欲言又止,于是马车重新陷入一阵寂静中。
两人耳中只剩愈加缓慢的马蹄音。
或许是通往城宫的道路被掩藏在两边称得上峭壁的城墙下,人的身影渺小。
她们的心情蓦然沉重起来。
白沐城……
等待她们的,究竟是热情还是冷酷?
谁也不知。
但她们即将得到答案。
*
赵边没想到,文姜的身份,一眼便被舅舅识破了。
“白沐军不是王室的剑。”钱崇起身时,黑色大氅扫落了案几上的沙盘,象征王城的木楼轰然倒塌。
他一步步走到大殿中最高的位置,最后从容倚坐在青滦石浇筑的城主座上。
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石像,鬣狗一样的目光,锁在阶下不着粉黛但依旧难掩角绝色的公主身上。
正殿穹顶悬着九盏青铜鹤形灯,冷风从石顶窗吹下,光影摇曳,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的声音中似乎含着冷笑:“我的好侄儿,放着好好的贵女不做,反而去做一身蛮力的女武侯。
如今事情搞砸了,又不惜千里跑来舅舅这里哭鼻子了?
上次见你时,连路还不会走呢。”
“舅舅何必将话说得这样难听?”赵边握着拳,没想到自己的亲舅舅竟然一改记忆中也许偏着儒雅的模样。
“你们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便要我的人为你们抛头颅洒热血,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钱崇似乎发了怒:“小侄女,或许我的妹妹没跟你提过,我是什么样的人。也没提过白沐城是什么样的地方。
今天,我可以告诉你们。
你们无家可归,我们收留你们,这不过是多一副碗筷的事情。
但你们一句平叛,意味着什么?
我们白沐城千百年,最不会做的就是这样一件事。
拿别人的血来引我们的血。
我们对别人的死活不感兴趣。
何况……别人死不死的,我白沐城不还是守着天堑,屹立了这许多年?”
“舅舅,那是我的父亲,怎么能是别人?”赵边几乎有些震惊。
“是,我是你的舅舅。但赵侯宫里的,还是你父亲的亲弟弟呢。
放着你父亲的亲弟弟不去求,而来求你母亲同父异母的哥哥,这是什么道理?”
赵边气得发晕,她做过很多假设,但没有一种是这样。
她虽然对这个久未谋面的舅舅,早早地降低了预期。
但没想到,预期还没降到头。
赵边有些不甘,心中不知为何更逢一丝委屈:“或许白沐城不在意权力之争,可我的母亲是你的妹妹,如今妹妹的丈夫遭受了冤屈,身为哥哥不应该……”
赵边话未说完,便感受到文姜扯了扯她的衣袖。
她看了一眼文姜,张了张嘴,又闭上,但终究没再继续说下去。
原本沉默的文姜,此刻看向钱崇,淡淡问道:“城主当真甘心,当真满足?”
钱崇握住扶手石像,身子向下探去:“公主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