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挂钟的时针指向一,已经是凌晨一点。
水无月莲料理好自己和店铺,又慢慢回过神来之后,就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隔着宽松舒适的袍子,他一寸一寸地隔着柔软的布料,让手掌滑过自己的躯干。
他应该已经不会痛了才对。
他被死亡拒之门外,五脏六腑都已经违背常理地焕然一新。
但水无月莲依旧觉得痛,只要一闭上眼,身体依旧四分五裂。
稳妥起见,他今天不能再回山上了。
精神恍惚,很容易被原本就对他相当了解的夏油杰看出端倪。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本能先于理智,先一步做出了选择,等到再反应过来时,水无月莲已经踏上了山中的土地。
山姥所在的这座山还未被大规模开发过,深夜,除了树冠缝隙间隐约可见的点点星子。
就连草木也沉睡了。
但过了一会儿,一盏灯隐隐约约的亮起来,映照出山姥佝偻的身影。
“快回去吧,”她为水无月莲指路,“那孩子一直在等你。”
“我跟他说觉得你今天一定会回来,他就一直等着。”
“人类似乎总是回避坦诚,”她说,“但这似乎也从不妨碍你们见面或者拥抱。”
——
和水无月莲不同的是,夏油杰一个人呆在身上,甚至多少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能力。
这里可是山上,住在山上的妖怪哪里会依赖钟表,这就苦了曾为人类的夏油杰,只能看着天色,勉强判断一天当中的时刻。
他看着下了山的半轮太阳,已经到了水无月莲前几天回到山上的时候。
但直到太阳下山,水无月莲的身影都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
如果他再也不会出现了呢?夏油杰无端地想到。
“他会回来的。”山姥神出鬼没,冷不丁地出现在一边。
光明逐渐褪去,黑夜中,夏油杰手头的工作也不能再继续进行,于是他在他们这几天所居住的木屋前的石头上坐下。
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山路,偶尔抬头看看头顶闪烁的光点。
失去了时钟,人类无法再准确地判断已经度过的时间。
可能过去了两个小时,或者四个小时,到最后,夏油杰感觉整座山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终于,一盏灯和一道熟悉的身影一同出现在山路的尽头。
夏油杰不自觉地站起身,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冲过去向水无月莲坦白他这段时间思量的一切。
但是在那之前,水无月莲先走到了他的面前。
打灯的山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水无月莲的脸色,只能看出对方比起早上离开时似乎换了一身衣服。
“莲……”
他突然感觉胸前一重,水无月莲一声不吭地把头埋进了他怀里。
夏油杰许久没有体会过手足无措的感觉,他的两只手悬空了片刻,才终于扶住了水无月莲的肩膀。
“……怎么了?”
声音有点发紧,夏油杰听到水无月莲毫不客气地轻轻笑了笑,大概是在嘲笑他。
但笑过之后,又回答:“累了。”
水无月莲说完,并没有起身,只是安静地靠着他。
夏油杰读懂了他的意思,但总觉得做梦似的,不知道为何,获得了意料之外的亲近。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对方,在黑夜中回到了木屋内。
夏油杰把人放到床上,自己却犹豫了一下。
实不相瞒,这几天他都是打地铺的,这间木屋本就是山姥为了水无月莲准备的,也没想着还有其他人。
水无月莲生气的这段时间,他当然是不敢凑到床附近的,就找山姥要了点材料,在地板上休息。
正犹豫着,水无月莲伸出一只手,一把拽住了他。
他们挤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交错着响起。
上一次这样睡在一起……夏油杰已经想不清是哪一天的事了。
已经太久了。
夏油杰低下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水无月莲已经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好幸福。
他想。
但疑心病又开始蠢蠢欲动。
夏油杰摸着黑,靠着距离近,仔仔细细地观察水无月莲的身上。
水无月莲不需要睡眠,他每晚准时爬上床铺多半是为了维持人类的生活节奏。
而今天,根据夏油杰的经验来看,却更像是人体受到伤害以后为了自我修复,比平时更容易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