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月莲从不愤怒。
他过早地预知了自己的未来,就连愤怒,都被早早地透支。
因此别说是月咏凉,就连夏油杰都是第一次窥知他的怒火。
在那以前,哪怕是他们关系最僵硬的那段日子里,他也不过能体会那份隐而不发的伤心而已。
他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直到店内凝结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
“什么时候的照片?”水无月莲的声音中依旧透出冰冷的温度。
月咏凉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回答:“大概就是这一周的事。”
“我有个实在酷爱八卦的小辈,”月咏凉接着说,“你知道的,你的消息总会在妖怪之间流传开来,所以这张照片,就被他送到了我手里。”
“确定不是有人假冒吗?”水无月莲叹了口气,知道多半不可能,但还是问了。
“我们可是妖怪,”月咏凉理所当然地否认,“还是狐妖,还有人类能比我们更懂这些吗?”
定了定心神,水无月莲说:“……这次多谢你。”
“那以后……”
“不可能。”
“好吧,那我就不继续打扰了。”月咏凉起身,“有缘再见~”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夏油杰坐到了月咏凉刚刚坐过的位置,和水无月莲面面相觑。
“……这下麻烦大了。”他苦笑。
水无月莲幽幽地望着他:“你们咒术届,居然不推行火化。”
他干脆地说:“你判断一下他的目的,肯定不是我。”
水无月莲还没闲到去掺和咒术届的事儿,尤其是和夏油杰分开后,他简直一听到有关于咒术或者咒灵的消息就闹心。
夏油杰早在第一眼看到这张照片时就开始了思考,他伸出三根手指,他能想到的理由无非只有三个。
“盘星教、我的术式,还有……悟。”
或许是因为其中一项,也或者是三者皆有。
水无月莲听到最后那个理所当然的名字就觉得不妙,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他拒绝了对方的聚会邀请而得来的报应。
总之,这件事必须要告诉五条悟,无论通过什么方式。
越晚一点让对方知道,酿成的意外就越不可控。
问题是,怎么把这件事通知对方呢?
其实有个很简单的方法——随便托一位妖怪顾客帮忙把照片找机会塞给对方就行了。
但是,之后呢?怎么保证五条悟能够重视?怎么保证在没有其他信息的情况下,他的动作能够做到不打草惊蛇?
咒术届从不是一个团结一心的地方。
水无月莲闭了闭眼,之后,他对夏油杰说:“我准备……自己告诉五条悟这件事。”
“……这样好吗?”夏油杰问。
其实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从未和夏油杰相遇,至今,他也早已是飘荡于世间的幽灵。
不会有人记住他的名字,也不会有人记得他曾经和人类社会发生过什么样的联系。
现在,也只是再也不能假装“普通人”了而已。
“当然不好,”但是他说,“都怪你。”
“嗯,都是因为我。”夏油杰握住他冰凉的手,但哪怕被后悔的情绪淹没溺毙,现在的他除了道歉以外做不到任何事。
或许无能为力就是老天对他降下的第一个惩罚。
他用尽全部力气把自己送上了一条罪无可恕的道路。
却在后悔时成了废物。
“对不起。”他说。
话音未落,只听店门被砰的一声被踹开。
两个人还维持着双手交握的姿势,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外表大约十五六岁的少男还维持着一脚跨过门槛的姿势,脸上满是震惊与气急败坏,伸出一只手,颤抖着指向他们。
“你……你……你果然把他藏店里了!”
“雪女和天狗还瞒着我!”
“你怎么可以原谅他,你气死我了!”
——
片刻后,尴尬的夏油杰隔着两米站在走廊与前厅的连接处,接受着年轻的妖怪恨不得一口咬死他的眼神。
水无月莲看着面前的气呼呼的酒吞童子,也是头疼。
比起银、雪女、天狗这样的“复合派”,还有月咏凉这样的“围观派”,酒吞童子是其中最稀有的。
他面前的这位酒吞童子诞生于世还不久,接受了大量人类在文化作品中传递的思想,自从听说了他的前尘往事,又和他有些交情后,坚决地认为“这样的渣男应该扫地出门”。
恨不得水无月莲一点头他就提刀而上,给渣男一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