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伞在头顶撑开,来人黑亮柔顺的发丝有几缕顺着他俯身的动作垂下来。
他突发奇想地在这时说了几句真心话,而不是掏出自己惯用的几套半真半假的说辞。
没想到真的被收留了几天。
甚至于后来意外发生之后的几天,他也是在水无月莲的家里度过的。
“家是避风港”——可惜他的“家”与这句形容毫无关联,然而脆弱渺小的船在海上小心颠簸,居然在偶然间找到了一处孤岛停息。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对于一个一直在汪洋大海上起伏的水手来说,至少是一个喘息的机会。
礼拜日那天,夏油杰敲开房门,心里想的是好好道谢,并且以后不能总麻烦别人。
然而水无月莲出去应门时,他却在垃圾桶里瞟到了一张写满了字迹,大多又被划掉的纸。
他不是有意窥探,只是字迹工整的大标题已经在他看到的那一瞬间被辨识了出来。
“人生清单”。
是个流行了一段时间的词汇。
夏油杰知道大概是写下的那个人死前要做的一些事,因为生与死贯穿人的一生,所以也被叫做“人生清单”。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猜测——列下“人生清单”不是一件稀罕事,有时只是为了展望未来或者激励自己。
只是水无月莲写下的这份从尚能辨认的文字中来看,实在是过于急迫了。
比如大批被划掉的事项旁边标注着“未成年无法独自完成”。
比如清单里毫无关于未来的事——上什么大学,从事什么职业。
只有一些平常的,比较容易达到的目标还留在纸上。
比如“谈一次恋爱”……
只不过这张清单的结局显然是被全盘放弃,安静躺在垃圾桶里。
余下的最显眼的只有代表主人态度的一句话。
“还是算了”。
什么样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人生清单”。
或许是一个消极的人。
但水无月莲并不是?夏油杰想在心里反驳,但电光火石之间
,许多之前不曾注意到的细节浮现在脑海中。
水无月莲在同学眼中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与此同时,他自己在欲求上似乎真的与神明同频。
物欲很低,对大部分事都淡淡的,没有参加社团,也不热衷互联网……
活得根本不像一个初中生。
他似乎无所谓生死,也没什么期待达成的目标。
活着无所谓,死了也挺好。
只是按部就班地体验着一天又一天的生活。
夏油杰忍不住想。
这个世界是不是对他而言很无趣呢?
心脏丝丝缕缕的发痛,怀疑的藤蔓缠绕上来。
他因此成为类似于“跟踪狂”的角色,总害怕眨眼的功夫,那个收留他的地方,为他撑伞的人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所以见到水无月莲走向河中的那一刻。
他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破碎,一半又无比冷静地思索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等到终于把人控制在自己的怀里,心脏才如释重负地下落。
“为什么要自杀?”
问出那句话以后,他自己也觉得后悔。
他并不确定水无月莲是不是真的要自杀,毕竟人家只是走到了河里,然后在那站了很久。
就算是真的,哪有人这么问问题。
不过水无月莲似乎没有介意,只是神情有些复杂。
然后到吃饭前,问自己:“你为什么觉得我要自/杀?”
刚从浴室出来,水无月莲像被笼在一层雾里,深邃的眼眸也变得朦胧。
夏油杰沉默片刻,用了最直接的理由:“你一直在向河中央走。”
“抱歉,我不小心看到了你的‘人生清单’。”
“从那以后就一直很在意。”
“水无月君,你是不是,”
和我一样。
“觉得人生很无聊?”
——
该说不说,夏油杰的逻辑很完整。
搞得水无月莲一时语塞——他确实一天到晚挺无聊的。
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的身世已经决定了他的心态。
当你知道你永远不会经历死亡,现在所做的一切在未来也会被抹去,最终只能成为一名旁观者时,就很难产生生活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