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立刻,一双手锁住钻石的喉咙。真夜冲上来,将那个天使掀翻在地。恶魔和天使打起来是一瞬间的事,稀客抄起椅子,将一个天使压在椅子下,天使用手去扳,却彻底倒地。其他天使抓住稀客,念出咒语,火焰唰的咬住稀客的手臂。稀客错愕地后退,地上的天使趁机爬起。
“他没有热念能力!”天使们朝同伴喊道。马上,天使们的眼睛都落在稀客身上,就像狼群盯住没武器的人。
砰的一声,其中一位天使脑袋挨了一下,摔倒在地。钻石举着椅子,呼呼喘气。抬手把椅子甩在一边,他和恼羞成怒的天使打成一团。很快天使被甩出去,摔在地上。其他天使被那种力量吓住,这才下意识看向始作俑者钻石的脸。
怒火从天使们中间涌起。他们扑向钻石。钻石猛地朝后一退,架起椅子抬手向冲来的天使砸去。
在那么多天使里,钻石发现了某个家伙。那家伙脸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痕,最后一次钻石见到他时见他摔下骏兽。发现钻石看他,他下意识地躲开目光,显得畏怯。钻石紧紧抓住这个机会,大声叫他:“曼切特,你要来吗?你脸上的伤疤是我造成的对吧?”
愤怒从曼切特脸上冒了出来。天使们转过身看他,他无法再躲避。他痛恨地盯着钻石,因为钻石让他不得不维护自己的尊严,而代价可能是去死。
曼切特冲向前,为自己报仇。还没迈出两步,他的身体忽然在空中飘起,再坠落。火焰从他的衣服烧到他的肩膀。接着曼切特才反应过来,上当了!
钻石侧身,从曼切特旁边躲过去,他身后藏着真夜的面庞,刚才一直观察着人群。真夜正朝曼切特放出火咒。钻石是诱饵,真夜才是幕后指挥。
天使愣神时,钻石冲到最前面那位天使前,不等天使有反应,钻石盯住那天使的眼睛念念有辞。那天使眼神变蒙,站直身体,双手紧贴身侧,转头面向自己的伙伴,对方莫名其妙,这天使站定,额头猛力往他一撞,天使吃痛朝后倒去。
火焰熊熊,曼切特高声尖叫,天使之火的热度如此之高。稀客气喘吁吁,趁此机会拿起桌上装饰用的长蜡烛,接过火种,朝天使们中间一扔。惨叫,慌张,痛苦的氛围迅速传染,一片传一片。有一个朝乔西法扑去,乔西法不动声色,灵活闪开,顺便绊了他一脚。
那天使扑在地上,正好滚到附近同伴们周围,然而天使们来不及理他,他们忙着包围住但丁。
押住但丁的天使朝左边第一位点头,那家伙从长袍取出一把银刀,靠近但丁。
哐当一声,银刀掉在地上,但丁背后的天使猝不及防被尤里一击,松开对但丁的禁锢,但丁摔在地上,立刻抓起刀。尤里用手臂死死扼住天使的喉咙,从身上摸出把银刀,直接刺入天使背脊。几秒时间,在赏金猎人力量和银制品的双重刺激下,那天使昏了过去。
尤里满意地松开他,背后冲来一位天使,尤里猝不及防,转过头去,那天使惨叫。但丁用全身力气将刀插入天使肩膀。红血流出,晕厥只需一瞬。但丁和尤里对视,两人都没有说话,尤里迅速奔到伊思身边。
天使们没有空去抓伊思,伊思却主动上阵,抓住了一位天使,那天使和伊思在地上翻滚,掐住伊思的脖子,伊思脸色变白,变青。
乔西法抄起桌上的酒杯,砸在天使头上。尤里锁喉天使,手臂穿过天使肩膀,对着天使的侧腹来了一刀。
“睡吧。”尤里站起来,天使的瞳孔涣散,尤里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无表情的自己。
但丁奔向昏倒的卡林,皮鞋踩在迅速流出的血迹上,刚抓住卡林的那位天使于是和他愕然相视。但丁手在颤抖,没刺中天使,天使下意识用火咒,火焰从手心冒出,烫伤但丁的手腕。但丁手一震,反而冷静下来,他朝天使扑来,举刀、刺下,血溅开,溅到地上,溅到墙边,溅到蜷缩站在墙边的西维身上。
西维握着枪,呆愣地看着这一切。血,到处是血。银刀,拳脚,红椅子。他瞥到自己手里的银枪,忽然哆嗦,好像才意识到它是武器,是伤人和杀人工具。但丁起身,那位天使血从伤口团团冒出,血色十分浓郁,只有起伏的胸膛能看出尚且活着。一切似曾相似。西维盯着天使的伤口一眨不眨,如同着魔。然后,他身体越缩越紧,越缩越小。
杀人。被杀。一刀,两刀,三刀。
父亲和哥哥先是责骂,接着是不可置信,最后求饶。但西维什么都没能听见,他一刀接着一刀。
有二十七刀吗?这也许是夸张,但血就是这么流淌,如同一团死池。西维抱住头,慢慢瘫坐在地,样子十分软弱,眼睛乱转,他身上全是泥巴,全是雨水,是他告诉孚威一切,是他带领孚威来到这里,但他此刻害怕,不知所措,也无能为力。
“起来!”他抬起头,身体一下被提起来,孚威的脸离他好近,他也是金发,只是比真夜更浅、更白,头发也更短,就像规矩的修道士,孚威穿着红色刺绣袍,颜色也像血,“起来!”
“我起来!我起来!”西维听到自己战巍巍地说。
“去!杀了他们!”激烈的战况让孚威激动,孚威是指挥一切的将军,为不在此处的阿达卖命,他不允许任何偷懒的己方,“难道你在猎鹿城的时候真的和他们一伙吗?别让我怀疑你!”
三四个天使从侧旁追过来,巴特克扶起卡林,命令但丁:“保护好她!”巴特克挡在卡林身前,天使们不敢出手,十分谨慎,巴特克是唯一被要求留下来的活口。
西维目睹这一切,结结巴巴地:“怎么……怎么杀?”
“就像你杀查特和马利奥一样!当年我就是欣赏你这番勇气!”孚威抓住西维的衣领,使劲摇晃,“听着,你就要当家主了!你要取代巴特克了!听到了吗!”
西维眼睛乱转,全身出汗,双腿打颤,看着就快失禁了。
阿幸在这混乱的场景里,不得不跟在那位抢夺了项链的天使身后。她十分无措地看着房间里的乱象,而此刻占有她的天使比她更害怕一些。但丁和尤里已盯上了他。
但丁抬手够着桌上的花瓶,往桌角一磕,哐当一声,花瓶四分五裂,一样东西从中掉出,闪闪发光,是把银制手枪。但丁抓住手枪,天使下意识地朝后一退。
如果子弹是银的。天使不想死。
有几个天使发现了但丁的企图,退到那个伙伴,或是说阿幸身后。
他们都不动弹了,站在原地默然。
西维躲在墙角,始终不敢动弹,天使倒在他脚下,血液和火焰相交融,他看着混血儿和天使对峙的这一幕。
“让开!”尤里粗鲁地说。
西维没有反应,尤里推了西维一把,从西维身边过去。西维受到羞辱,气得哆嗦:“我要杀了你!”
他抬起手枪,瞄准尤里。尤里一下停了脚步,他不屑地转头,朝西维挥手:“来啊,来开枪啊。”
西维气极,火焰的烘烤让他脸色越发红润,他对着尤里,气冲冲地扣下扳机。一下,两下。扳机空响。里面没有任何子弹。
尤里笑了,转头就走,然后跑,扑向那位紧抓阿幸项链的天使。天使和尤里在地上滚了几滚,尤里扳开天使的手,一个翻滚,一把抓住项链。
飘在一旁的阿幸和尤里对视,尤里朝她俏皮地比大拇指,又拍拍自己的肩膀:“回来吧,阿幸姐姐!让我背你!”
孚威极度失望地看了西维一眼,他不像他想的那么有用,把包里剩下的几颗银子弹丢给西维,他转头朝真夜走去。
“对上我!叛徒!降世恶魔!”孚威高声说。
用餐室起了火又扑灭,白雾浓得让人咳嗽。钻石一把推开窗户,白雾出去,大雨针尖一般刺入屋内,电闪雷鸣,房间从昏黄变成亮紫颜色。餐桌上的黑松露薯条变成一团乱泥,和鲜血一起粘在白色桌布上。白色桌布已不能叫白色,沾了酒水、奶油、天使和人类的鲜血,像金池售卖的大杂烩。
孚威下了令,其他天使一下停住。钻石、真夜和孚威对视。风雨飘摇,吊灯在风声中咯咯作响。
一刹那的时间,孚威抽出长剑。
如此古老的武器,但剑身锋利闪亮,那是把银制武器。插入异生物身体,就是正中要害。
杀过许多的恶魔,它已成了一把血剑。
“你的剑在圣帝阁教堂被你丢在地上,就为了和一个恶魔赴死。”孚威说,“但我的却没有。”
孚威向前一步,冲向真夜。剑左右挥舞,真夜躲闪后退几步,又脚步一顿,变换了方向,与剑擦身而过,使出了火咒。
孚威一惊,用剑挡住,在烈火中银剑越发锃亮。真夜收手,左臂收拢,忽然向孚威一击,孚威再挡。正是机会,真夜右手夺剑,孚威心道不好,手腕一转,将剑朝真夜直刺而来,真夜闪避不及,双手握住剑锋,掌心立刻被剑身刺破,红血随着雨水向手腕和地下摔去。
孚威脸上出现得意之色,下意识地朝真夜冷笑,真夜也微微一笑。孚威一怔,时机已经过去,有人从背后搂住他的腰。天翻地覆,一个过肩摔,他朝地板摔去。银剑在空中翻滚,落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颤声。
他上当了。孚威在那声音中发晕,咬牙切齿地想。沉重的躯体压住他,骨头似乎都要断裂。他抬起头,降世恶魔的脸离他不过分毫距离,就要压到他头顶。钻石抓住孚威的下巴,趁孚威动弹不得之时,直视孚威的眼睛。
降世恶魔有一双黑眼睛,他瞳孔很细,很长。一种沉重的力量扼住孚威的喉咙,令他有种想要睡眠和听从的欲望,那是恶魔的威力,恶魔的热念。
不。你不是阿达。我只信仰阿达。
孚威对自己说,他克制他屈服的欲望。
想起阿达让他信仰坚定,他极力和降世恶魔对抗。降世恶魔绝不眨眼,他黑色的瞳孔就像金池四层的岩浆流动到地心。
从未有恶魔能逼到他到如此的程度。在一刹那孚威陷入恍惚,钻石黑色的眼睛让他恍惚,他忍不住开口,无声间他对自己说道。
“多米加尼。”
银剑掉地,钻石从孚威身上起来,捡起它来,甩给真夜。
数个天使包围住但丁,然而他们神色凄然,像他们才是被围困的一方。他们警惕地盯着但丁的银制手枪,它比银刀凶险的多,只要位置准确,一枪就可以令天使们羽化,令在场的恶魔们归家。他们只好围着他转圈,寻找空隙,等但丁精神松散的刹那,或开枪的刹那,如果幸运,那枪会杀死不是自己的同伴,他们可以趁机去夺。
可他们知道机会不大。太凶险了。尤里忽然背着他蓝色的姐姐,无章无绪地从背后朝天使们冲来,天使们发出惊叫。
在一旁的伊思看准机会,学着战场上熟练的其他人,从角落冲出将一位天使压倒在地,用尤里给她的银刀刺入天使的肚皮,动作干脆利落,如猎手捕获战利品。
尤里没了武器,全靠拳头冲锋陷阵。他抓住天使手腕,拳头直冲对方的脸颊,接着是腹部。
“啊啊啊啊啊——”天使狂叫,在疼痛中放出真念能力,火舌刺人地裹住尤里的手掌。
尤里嘶了一声,却未放手。他太愤怒,或者说,太老练了,他一下下地用拳头砸着天使,和天使对抗着。血水溅出,又被火迅速烤干。背后狂风吹起,窗户震动,怪声一声接一声。尤里已杀入了魔,根本不抬头瞧一下。
然而,被尤里狠揍的天使却恐惧地抬眼,用仅剩的意识望向灾厄的来临。他曾经看见过一次,如今,只要听到那声音就能回忆起那熟悉的恐惧。
巴特克正抱紧昏死的卡林,探她的鼻息,因为孚威的命令,他被战场刻意遗忘了。此时,他听到动静,也抬起头来。
钻石站着,昂起头来,双臂张开,深呼吸一口气,像一个指挥家一样挥动双手。
狂风吹进,数以百计的飞鸦从夜雨中撞进来。
十几只乌鸦柔软的羽毛擦过尤里手臂,羽毛上尽是今夜的雨水。烤着尤里手臂的火焰消失不见,天使狂叫,一刹那他的脸就淹没在无数乌鸦的身体下。
尤里惊讶地直起身来,无数乌鸦从他们四周撞来,它们无意攻击他们,只一个劲地飞向天使。来的太快、太多,以至于整个房间没空再接纳它们,它们跳上桌子,飞上吊灯,抓住但丁的头发,停在天使们的脑袋上一个劲地啄。
闪电狂闪,尤里张臂狂笑。
剑在别人手上,下属们奄奄一息。还有乌鸦。数不清的乌鸦,孚威勉强站起来,一副蒙羞神色,他完全不愿和钻石对视。钻石站在他对面,肩上停着一只默然看天使们笑话的乌鸦,命令孚威:“站起来!”
乌鸦见孚威没反应,又歪头飞到真夜肩上,真夜手持银剑,指向孚威。孚威侧头,果然,乔西法和稀客一个正抄起椅子,一个伸手打算施法,对他虎视眈眈。只要他做任何动作,这四个人都会伺机而动。
不,他要最后拼一把。孚威想。他绝不让自己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