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纪影鹤从抢救室里出来已经21个小时。
重症监护室的门外站着许多洛羲昏面熟的人,纪影鹤的家人,还有吕停。
他们脸上都挂着重重的黑眼圈。
洛羲昏弯腰向纪影鹤的父母问好,走到吕停身边,问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现在所有人的脑子都是糊的,而洛羲昏是最不清醒的那个,和这里的每个人一样,接到吕停的电话后,他就再也没睡过。
听完吕停的话,他只懂了个大概,然后再也说不出话。
还是薛梓瞳朝他招了招手,把他揽在怀里,他这才感受到些许温暖和安心。
前两天的探视时间分别是薛梓瞳和纪珩然进去,洛羲昏见他们实在待得难受,借贺兰知的车把他们送回家了。
吕停则挑了个工作日,申诉自己闯红灯的处罚。
这会儿是纪影雁守在门外。
纪影鹤之前也出现过这种状况,他的家人处理起来比较熟悉,因为没有最开始那次严重,他们还能勉强控制住情绪。
但洛羲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他只知道纪影鹤又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病痛还是没有放过他。
他差点失去最爱的人。
薛梓瞳没有多说什么,到家后给洛羲昏拿了点面包,让他吃完再去医院,垫垫肚子,可是洛羲昏没有心情,嘴角始终向下,只能苦笑。
或许是看他推开门准备离开时的背影太过于悲伤,薛梓瞳的眼泪瞬间就淌下来了,她出声喊住了洛羲昏。
“阿唳。”
洛羲昏闻声转过头,认真等着她的下文。
“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我也会照顾好影鹤的,还请你们放心,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我随时过来。”
趁着纪影雁在医院和纪影鹤说话,洛羲昏驱车来到静安寺,极力让自己保持头脑清醒。
黄昏时刻,窗外云层泛黄,就像古早的信纸。
供奉完平安灯后,洛羲昏来到三世佛面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问讯,而后俯身叩首。
祈求纪影鹤平安健康。
药师佛前,他跪拜的时长更久。
等洛羲昏回到医院时,纪影鹤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这两天都是他的家里人探视,纪影雁和吕停该说的话也都说得差不多了。
看到他站在门口,纪影雁识相地起身离开,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沧桑:“洛羲昏,你也不能倒下,坚强点,别让自己太累。有什么需要可以打我电话,我先走了。”
洛羲昏点头,而后缓缓在床边坐下。
此刻,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
他打开手机壳,里面是纪影鹤亲手为他缝制的平安符,跟着他不知道飞行了多少个日夜。
也许是思念过于深切,洛羲昏时不时会在上面喷点香水,就是纪影鹤常用的那款,葡萄柚混合柠檬的气味。
熟悉的气味萦绕全身,他会安稳不少。
现在,平安符上面的味道已然淡去,却足以让洛羲昏心慌意乱。
他的手肘撑着大腿,两只手合在一起,掌心里是平安符,他就着这个姿势,手指抵在唇前,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纪影鹤,甚至快把他盯穿。
天色已暗,傍晚时云彩五颜六色。
“纪影鹤,我来了,好久不见。很久没能这么安静地和你说上话了,总是有大事小事打断我们。说真的,我很喜欢和你过二人世界,等你修养好身体,我们多找点时间,坐下来好好聊天,增进感情。男朋友,你想我吗?我……我真的很想你。”
“我现在心情很复杂,不知道怎么用说的和你表达,我的脑子也很混乱,可能说不出什么有条理的话,希望你不要介意。当然,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对吧?你最喜欢我像个傻子一样缠着你,哈哈哈哈,哎呀,我总是故作成熟,因为不希望你太累,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但如果你喜欢我这样依赖你,我会照做的,只有你能见到我幼稚的一面。鹤宝,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别担心,哪也不去。”
“我现在好像懂你那天说的话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不要车不要房不要钱,不要名声不要权利不要电影,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幸幸福福的,我付出什么都觉得值得,再苦也没关系。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我知道,很大程度是操心我的事,是我让你担心了,抱歉。我们约定过,不能再说这种泄气的话,所以我不会再自怨自艾了,记得夸我。”
“我为了来找你,推了后面所有的活动,给了几千万的违约金吧,我也不记得具体多少了。你不要生气,钱没了可以再赚,我身上也还有剩,足够照顾自己。纪影鹤,我太了解你了,知道后你应该会问:为什么为了我做这些?嗯……我就是这样的性格,在爱情这方面,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对你言听计从,从一而终。”
“这个平安符你还记得吧,是你送给我的,我一直随身带着,它保佑着我,现在,我想把它的好运传递给你。我刚从静安寺回来,为你祈求平安健康,作为上海人,我还从来没去过静安寺呢,这几天,我好像总是在许愿。纪影鹤,不管梦中的事物再怎么美好,到底都是虚假的,现实最重要,不要在梦境中迷失自己,我在这等你。从今往后,我的所有决定都是基于你而出发的,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义无反顾地走向你,真的,我说话算话,诺言也都会履行,我爱你。”
其实,洛羲昏说到这就已经控制不住情绪,眼泪真的是瞬间就落下来了,豆大的泪滴砸在裤子上,像是在雪中绽开的花朵,苦涩又冰凉。
“纪影鹤,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就算我不重要,大家也都在关心你,你不是说你最重视亲情了吗……对不起,纪影鹤,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洛羲昏……”
被喊到名字的人猛然抬起头,看着床上睁开眼睛的纪影鹤,满脸的不可置信和喜悦。
纪影鹤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甚至微微笑了出来,示意洛羲昏自己没事,笑得不再疲惫,只是温柔。
洛羲昏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这双桃花眼,水汪汪的,圆乎乎的,就像洁净如洗的墨翠。
因为纪影鹤的声音小得微乎其微,洛羲昏只能折下腰,凑到他嘴巴旁边去听他说了些什么。
“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洛羲昏点点头,抹掉自己的眼泪,却还是越抹越多,说是有史以来哭得最狼狈的一次也不为过。
“你不用装大人,别想那些没用的,想撒娇就撒娇,想依赖我就依赖。不管什么样,我都喜欢你。”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我好像忘记说了,洛老师,恭喜你,金熊奖。”
洛羲昏笑得莫名破碎,不知是苦中作乐,还是喜极而泣:“是因为你的剧本,我们才能享受这份荣耀,纪编剧,辛苦了,但是,我想要只属于我的纪影鹤,不想要人人可见的纪编剧。”
这有什么,不论如何,我都只属于你。纪影鹤心道。
荧幕上的主角属于我。
镜头外的洛羲昏,也属于我。
这就足够了。
“洛羲昏,你那么好一个人,我不想放你走。”
“我不走,你知道的。”
“是啊……”纪影鹤转过头,释然般看着天花板,“我知道的。”
洛羲昏,黄昏时的我们值得拥有月亮。
所以,不要害怕。
出生在傍晚,也重生在傍晚。
诞于夜幕,为你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