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戏临近杀青的时候,洛羲昏已经瘦得脱相了,他给贺兰知发过去几张照片,对方说他像骷髅架子,怪吓人的,让他拍完赶紧吃回来。
最近戏份的强度算是比较大,但洛羲昏觉得,三月在土里被摁头的那场戏自己都挺过来了,这次又有什么,便不再挂心。
今天,陈骏齐被徐浸一群人又打又踹,最后,幽深的巷子里只剩下他和徐浸。在听完对方的冷嘲热讽后,陈骏齐紧盯着徐浸离去的的背影,便拎起提前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空酒瓶,用九分力砸在对方的后脑勺上。
面前那人闻声倒在地上,暴雨之下,是他不可思议的表情,和因为呼吸不畅而极度恐惧的表情。
陈骏齐慢慢向前走,面无表情,蹲在他身边。
“徐浸,你最近好像记忆力不太好,挺巧,我记忆力好,我和你聊聊。你忘了我以前是做苦力的,就算病了,砸你这一下的力气,也不算什么。”
他说的有气无力,可在这种情况下,把徐浸唬住那是绰绰有余。
“你忘了自己以前也是这么对待我的,环境是极致的冷,可身体烫得不可思议,明明都是痛苦,却能有两种极端的感受,你现在,应该也是这样吧。”
“很莫名其妙啊,你这么冷血一个人,为什么体内流出来的血和泪都是热的,你觉不觉得奇怪,有没有觉得自己冷血过?”
“咱现在都是成年人了,打人犯法,你知道吗。”
看到徐浸一副想说却说不出的模样,嘴里不算多的鲜血直流,却又被雨水冲刷掉,陈骏齐不知想到什么,释怀般笑了笑。
“我这辈子好像和水过不去了,骄齐死在河里,爷爷的灵魂也死在那条河里,翟妤在雨里离我而去,而我的精神死在你手里。每当下雨,骄齐都会出现在我梦里,不过都是噩梦。身上的伤疤出奇的疼,暴雨来临前,就开始发痒,我不停地挠,只知道满手都是血。”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打人犯法,杀人更不用说。你说我一定会付出代价的,嗯,我会的,你诅咒我下地狱,我也会的。徐浸,不瞒你说,我也快死了。我不逃,也不躲,就算这样大大方方的在街上走着,都熬不到你尸体被找到的那天。”
“不过我想给你海葬,我觉得吧,你不值得拥有一块墓碑,也不值得别人来祭奠你。”
听到“尸体”两个字,徐浸感觉要昏死过去,脸上是极致的恐惧,甚至因此失了禁。
但他无暇顾及,只知道胡乱地伸手,想去抓陈骏齐,但陈骏齐不想管这些有的没的。
他把酒瓶在地上磕了一下,没碎,于是又用力砸了第二下。这次,那酒瓶碎得七七八八,他看了眼手里还握着的那半截,转了两下,去看那起伏不平的边缘。
嗯,挺锋利的。够了。
“徐浸,你改变了我不知道多少,走到这,我也不想再矫情吧啦地废话这么多了。”
陈骏齐看了眼他的身体,紧盯着他胃的那个位置,伸出手,手背上的青筋不正常地凸起,还有很多针孔。
他轻柔地抚过那个胃。
对,那个胃。而不是那寸肌肤。
那是个健康的胃,是个不需要为之付出一切的胃。
“你不需要有遗言,就到这吧。”
徐浸双眼瞪大,眼球好似都突出来不少,嘴巴张大,也不知道在胡乱地说些什么。
陈骏齐不觉得雨水好喝,也不想听他废话。
“你去死吧。”
话音刚落,手起刀落。
噗嗤——
陈骏齐记得,那天雨很大,风很大,雷声也很大。
那天路面很红,玻璃瓶很红,自己身上也很红。
他不畏惧血腥的尸体,也不害怕面对内心的谴责,反而看着海水将尸体淹没时,有种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的安稳。
终于能还手了。
后来,陈骏齐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空中的丹顶鹤远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色凝重。
再后来,他做好心理准备,故意不站稳,从几十级的台阶上滚下去,路人拨了个120给他拉走,陈骏齐从此再也没有走出医院。
洛羲昏拍《悬殊》的时候,从高速行驶的车上跳下来,从几层楼高的地方跳下来都没死,因此这场戏他坚持自己上场,不用替身。
贺兰知说他拿命拍戏,其实真不是假话。
不过话说得再好听,等自己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感到害怕,双腿不住地打颤,感觉头晕眼花,都不敢想象后面要发生什么。
洛羲昏在台阶边缘来回踱步,垫着垫子滚下去练了几次,心里这才有底。
饰演徐浸的演员方克裘跟洛羲昏同龄,两人常常会在颁奖典礼上见面,然后客套些话,说争取日后合作。
没想到现在真的合作了,连积极的对手戏都没有,他不是在打陈骏齐就是在想怎么整陈骏齐,以至于现在方克裘看见洛羲昏,都心感愧疚,感觉自己由内而外瘆得慌。
拍摄刚结束,方克裘就去确认洛羲昏的状况,给他捂刚才戏里被打被踹的位置,洛羲昏为此笑了好久,说真的不至于。
方克裘挺喜欢贴程明雀的,洛羲昏不知道他们怎么熟悉起来的,毕竟这两人没有同框戏,拍摄前期也不怎么聊天,有种八竿子打不着的既视感。
不过洛羲昏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这些,能交到真心的朋友挺好的,在片场看他们小打小闹的,也挺有意思。
侯勒宁看着屏幕上的洛羲昏,不禁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感觉我昨天才刚把这个剧本交给你,某个小顽固拎着车钥匙就要走,还说自己不演。”
洛羲昏开始装傻充愣,不去看他的表情,看天空,说今天天气真好:“哎哟,别说了。不过侯导,杀青了都,真的不让希冀老师来一趟吗?”
没想到这小子给自己杀了个回马枪,还用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望着自己,就像小时候那样,天真无邪的,什么烦恼都没有。
侯勒宁有些恍惚。
一眨眼,你就长这么大了。
时间真的太快了。
侯勒宁咳嗽了两声:“你想的话我再去问问,大概率是不会来的。行了,你去准备吧。”
这场戏拍得很顺利,但洛羲昏内心所想可一点都不平淡。
他摔落到底的时候,脑袋嗡嗡地响,耳鸣也一直不停,大脑阵痛过后像是停止工作一般,只有身体在麻木地妄图起身。
不知从何时起,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在哪里,又要做什么,更想躺在这里动也不动,因为身上实在是太痛了,也太冷了。
洛羲昏日后回忆起来觉得奇怪,这天他感受最深的竟然不是疼痛,而是心底那种无缘由且不可控的委屈,委屈得想哭,却又好面子。
好像曾经步入正轨的事情,全都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控制不了任何事物,也留不住需要的人。
洛羲昏张开嘴呼吸,结果忘了嘴里还含着血浆,于是那些血浆都被他咳了出来,脖子和太阳穴上的青筋全都爆起,面色微微发红。
看到这,侯勒宁明白洛羲昏是真的呛到了,也是真的神志不清了。
他捏着对讲机的手不停发抖,想喊出那个能让洛羲昏解放的“咔”,却又不忍让他经历第二次痛苦。
剧组工作人员在监视器前、在拍摄现场,全都替他捏了把汗,紧盯着洛羲昏下一步动作。
卢栩熙回头,发现在场的人哭了一大片。
她去看洛羲昏面部的特写镜头,这个角度很刁钻,却也很神奇。
众人能看到的只有他的额头和鼻梁,却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发现他豆大的泪水砸在地板上,泪珠大得不正常,偏偏不止一滴。
洛羲昏感觉脑袋下一秒就要爆炸了,也不知道自己要干点什么,任由本能驱使身体,在地上扑腾了几下,像砧板上挣扎的鱼。然后他摇摇欲坠地站起身,站稳了还没走出去两步,就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哀嚎声刺痛着每个人的心,额头都破皮流血了。
这会儿从嘴里咳出的血就不只是血浆了,还有洛羲昏自己的血。
本来他最近就没吃什么,身体非常不好,弱不禁风的,现在还摔了台阶,是真的感觉要进医院了。
毫不夸张地说,洛羲昏那会儿眼前已经泛白光了,恍惚间,他看到一个黑色的机器在自己脸上,怼得还挺近。
刚想说话,胃里一阵恶心,他开始干呕。
在最后清醒的记忆里,陈骏齐听到什么“救护车”什么“你还好吗”,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回应了,只知道自己不太好,热热的,想睡觉。
拍摄结束,洛羲昏坐在地上,根本没法站起来,仿佛整个腹部都被胶带紧紧缠了几十圈,气完全呼不上来,他只能一手搭着方克裘的手慢慢喘,一手按着腹部,眉头紧紧皱着。
大夏天的,程明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暖宝宝,急匆匆地就冲上前给洛羲昏,顺便扯了点纸巾给他擦眼泪。
洛羲昏看着衣服上贴着的暖宝宝,若有所思。
后面这股劲缓过去了,洛羲昏就笑着坐在凳子上,一直摆手和侯勒宁说自己没事,用不着他费心。
一米八的大高个,却整个人没有安全感地蜷缩在板凳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腿,明显是心里有事。
侯勒宁怎么可能相信?却也无法。
于楠看他眼泪和汗水都不停,干脆拿了包大的纸巾来给他擦,后面洛羲昏说想自己擦,她才把纸巾递过去,但眼睛不敢离开他身上哪怕一秒钟。
“小楠。”
“怎么了?”
洛羲昏直愣愣地看着远处的身影:“那个是谁啊。”
于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个长袖长裤,帽子口罩一样不落的人。
大夏天的,包裹得可真严实,也不觉得热。
洛羲昏不记得剧组里有这样的工作人员。
“可能只是你之前没看到人家吧,我也不清楚,先喝点水缓缓?”
洛羲昏摆摆手,闭上眼:“不用了,我自己歇会儿就好,你不用顾虑我太多。”
整个六月底,因为剧情,洛羲昏都在医院里度过。
洛羲昏很讨厌医院的味道和氛围,尽管自己每天杞人忧天似的焦虑是不是生病了,却又对这个地方表现出万分的惧怕,贺兰知说他矛盾至极。
医院,预示着人的生老病死,象征团圆离别。
陈骏齐在病床上又哭又笑,他把胃切了,蜡黄肚子上的那条疤又长又粗又黑,像是放大百倍的毛毛虫。
他明明不在意形象,却在看到自己曾经的照片时流下了眼泪,可能也和爱美无关,因为那是他丢失很久的自尊,以及过了头的不甘心。
陈骏齐哪也去不了。
余崎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他什么也不说,沉默总是让人抓狂,余崎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吼着骂着让他报地址楼层床位,可陈骏齐就是不说。
“余崎。”
我爱你。
余崎安静下来,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但陈骏齐知道,他肯定在偷偷抹眼泪和鼻涕,嫌丢人不说罢了。
“余崎。”
我想和你在一起,永生永世,白首不相离。
“余崎。”
我走了,你还会记得我吗?宁愿你不记得,因为我给不了你好的生活,也给不了你永恒的陪伴。
“余崎,你明天就能见到我了,开心点。”
因为我明天就走了,不幸的话,是今天,我感觉我到头了。
“陈骏齐,说话算话。”
后来,他最虚弱的时候,让医生打电话给翟妤,她撂下工作,跑着来医院看他。
他们之间好像还是那么默契,一个眼神,突变的脸色,简简单单就能明白彼此藏起的秘密。
就好像现在,翟妤明白他干了什么,而他明白翟妤的那个男朋友只是幌子。
他笑得出来,可翟妤不行。
“陈骏齐,你不是说让我帮你忙吗?我能帮你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你个王八蛋!”翟妤握紧他的手,发现他甚至没有力气回握自己后嚎啕大哭,却又因为身处医院,所以只能放低音量,极力克制自己,“你为什么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自己做这些,为什么要把我撇开……”
这一秒,身体的灵魂不属于陈骏齐,而是洛羲昏自己在想:这可能也是他讨厌医院的原因之一,因为在医院里做不了自己,这里没有自由,病人做不了选择,只能被动接受。
陈骏齐啊,那只翱翔于空的鸿雁,终究是被荆棘满道的牢笼困住了脚步,再也无法煽动翅膀远遨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杀了几个?”
“怎么动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