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的。一定会的。”
他们故意装作闹掰,故意被徐浸看到,陈骏齐麻木地在背后给她造谣,麻木地传播谣言。
这波浪潮影响到的不仅是翟妤,还有她父母,她的生活。几天后,她如愿以偿,离开了这座村,离开了那个人。
就连他们分别时的争吵,也是演出来给翟妤父母看的。
从头到尾,没有真正的矛盾,只有牺牲式的成全。
倘若无人,她会回头看他。倘若无人,她会为他难过。倘若无人,她会闭眼哭泣。倘若无人,她会永久怀念。
但陈骏齐怎么说的来着?
不要回头,不要难过,不要闭眼,不要怀念。
不舍已足够。
“翟妤,我这辈子过得太憋屈了,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什么,也没有做过什么刺激的让自己舒服。现在死到临头,什么我都不怕了。”陈骏齐仰头看着她,话说的很坚定,“但我知道,你不一样,你还有不可预测的未来。我再怎么需要你帮忙,都不会太过火的。放心,我不会牵扯到你。你只需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就够了,剩下的,我会自己安排妥当。”
“你想干什么?”
“……我想杀了徐浸他们。”
——
洛羲昏垂下头,也不知道过去一天的自己是怎么达到这种状态的,人迷迷糊糊,演出来的效果却出奇的好。
你说陈骏齐那是对朋友的关心,可以。你说他那是对故友的不舍,可以。你说他那是对心爱的人的抛弃,可以。
反正什么情感都有,观众怎么解读都可以。
洛羲昏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心道:终于下班了。
但他还没彻底缓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的工作团队在房车附近围成一团,百舌之声的,不知道在吵什么,好像大家心情都不算太好。
洛羲昏和大房里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便掀开布帘朝房车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人声嘈杂不堪,让他的心情越来越烦闷,最后几步是跑过去的。
于楠看到他出现,赶紧招手让他过来,然后把手机递给他,随后疏散人群,和另外几个工作人员推着洛羲昏上房车。
手机上是来自洛隐蕴的讯息。
[洛]阿唳,听妈妈说,今天下午五点左右,外婆走了,走得很安稳。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结束工作,然后看到这条消息,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累倒自己,外婆也不想看到的,对不对。她前几天还念叨你,说要给你做饭,还给你留了礼物,我放在北京的家里,你的床头,不要忘记哦~
[妈]外婆说,她最大的愿望,是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她还说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亲眼见证你组建属于自己的幸福小家庭。她希望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不要急功近切,如果你觉得疲倦,慢慢走也可以的。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在桂林替外婆好好赏赏桂花吧,你也知道,她很喜欢桂花。然后照顾好自己。宝贝,我爱你。
洛羲昏外婆这几年身体不好,也是癌症,但他没想到告别的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明明都做好决定了,拍完这部电影就马上回北京。
他抬头看着于楠等人,声音颤抖,眼眶里的泪水多得含不住:“没事,你们让我自己待着吧,不用担心。”
于楠出车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他,可能是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最终还是难以说出口。
洛羲昏知道她的好心,点点头:“真的没事,你快去休息吧。”
车门关上,他罕见地拥有了可以独处的世界。
他没有见到外婆的最后一面。
就像前段时候陈骏齐没见到陈稔的最后一面。
老天爷真的太反复无常了。
“离别”这个词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洛羲昏觉得,他所面对的离别次数,多得已经超过了可承受范围。
他给洛隐蕴打去视频通话,手机那头是母亲疲惫的脸,但她还是为了他,藏起所有的不开心。
洛羲昏最近绷了太久,从除夕夜到现在,四个月了。
外婆的离世就像一个宣泄口,他的世界里所有的河流都汇聚于此,水流汹涌地奔腾着,冲破了所有企图阻拦它势头的大坝。
于楠和程明雀后来回忆起这一天,说在车外都能听到他的哭声,只能用惨烈去形容,似乎还有喘不上气的急促呼吸声。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洛羲昏自己走出这扇门。
他不愿意走出来,谁说话都没用。
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阿唳,我们都只想让你成为你自己。好好拍戏,外婆爱你。
洛隐蕴说,这是外婆清醒的时候给他留下的话。
以至于在未来没有工作的时间里,洛羲昏不敢看有关她的照片,不敢听任何人提起她,又回到了爷爷离世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做的那种颓废的状态。
侯勒宁在组里也最怕这种情况,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影响演员入戏的状态,更何况这是一生的影响。
侯勒宁不禁想起了纪影鹤之前的话。
他出戏难。
纪影鹤,你才是专治他人生的唯一药材。
所以,病症的解药,你是否能回到他身边。
让他心底所有的阴郁都消散于百年光阴中吧。
那天夜深了,洛羲昏坐在路灯下发呆,望着远处的山脉,感觉有些胸闷。可能因为没吃晚饭,他胃也疼得难受,右手反复掐着左胳膊内侧,似乎是想分散对内脏疼痛的注意力,却两败俱伤。
“怎么在这,很晚了。”有人从后搂住他。
也不知道程明雀怎么找到这的,还给他带了个面包,洛羲昏眼泪又不可控地填满了整个眼眶。
可能逞强太久了就是这样的吧,自己待着觉得没什么,缓缓就觉得好了。可当你走到人群面前,走到阳光下,只要有人不经意地问你句“怎么了”“哪里难受”,刚收好的情绪就再次如山洪海啸般将虚伪的坚强淹没,再也找不到半点踪影。
“……”洛羲昏没说话,两只手张开遮住自己的脸,就着这个姿势擦眼泪。
“吃吗。”
洛羲昏到底还是要面子,把头埋进膝盖里,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睛红肿的青蛙笑样,装模作样地说:“谢了,我不饿。”
“那想聊点什么开心的吗?”
“不用,你坐在这陪我,我就挺安心的了。”
程明雀罕见地没有听他的话,自顾自开始说。
“大家都觉得亲人离世,在知道消息的那一刻是最崩溃的,其实不然,失去他们后,想起他们的每一个瞬间,有关于他们的每一次呼吸,才是最痛的时候。那天以后,我们看到熟悉的事物会想起他们,遇到高兴的事情也会想起他们,好像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总觉得时间还够,总觉得一切都来得及,偶尔想起他们就能去问个好,想他们了就能回家吃上热的饭菜。只有亲人真的离开了,我们才知道他们占据了我们生活很重要的一块地方,也才醒悟自己错过了很多的相处机会。那块土壤肥沃至极,是养育瓜果的绝佳之地,可我们鲜少光顾,更别提翻土浇灌了。”
洛羲昏觉得,他安慰人的方式都很像纪影鹤,只是说的话比对方直接多了,没那么多隐喻。
纪影鹤跟“隐忍”这个词更加适配。
“道理我都懂,但是永远都走不出来。”
“走不出来就别走了。能从亲人离世的痛苦中完全抽离的人,才是真正无情无义的混蛋。”
那晚,程明雀陪着洛羲昏聊了很久,直至旭日东升,直至公鸡长鸣。
洛羲昏觉得困,却怎的都没有要入睡的迹象。
洛羲昏到后面破涕为笑。
以至于他都没发现,不远处有人坐在树后,静静地听着他们的一言一句,全程一动不动。
马上要投入工作,洛羲昏也不想耽误程明雀太多时间。
“要不你抱抱我,新的一天,我马上振作起来?”
程明雀笑着凑过去:“当然可以,加油,洛老师。”
“我会的。”
曾几何时,这个拥抱属于纪影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