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以为殿下见到我,会先臭骂几句解恨。”
他语气有难得的熟稔,赵湄捏着手里的枯叶,在指尖翻转了一下,随后捏碎。
干枯的叶子发出细小碎裂声,和世间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一样,不引人注意就消逝了。
赵湄盯着手上碎裂的叶片,抿唇笑:“魏大将军也知道自己招人恨呐。”
话落,她手一扬,枯叶碎片四处散开,身子也往椅子里一倒,歪头笑盈盈看向不请自来的客人。
魏戎川也不躲避她的视线,当然没错过她唇角那抹讥讽。
他微微挑眉,神色却是再轻松不过:“殿下肯定是要恼我在后面推波助澜,不管你的计划,把你直接推进世家的漩涡里。”
“可这其实正合殿下的意,不是吗?”
两人居然很和平的聊了起来,把宫人遣散的琳琅默默上茶。
赵湄端过茶,跟敬酒一样,对着魏戎川举杯,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魏戎川把茶端在手里,轻轻转动着杯子,扫了一眼茶水荡起的涟漪,继续往下说:“殿下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而且诱敌深入这一招,还是我曾经教给殿下的……”
说到最后,他居然笑了。
笑意如同他手中茶杯里的涟漪一般,在眼底荡开,把身上那股子冷峻气质驱散不少,有些像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时候。
“可惜我还是发现得晚了,既然如此,认输一脚踏入陷阱,就老老实实当诱饵吧。殿下对这次的试探结果,可满意了?”
赵湄装傻:“什么陷阱,什么试探?魏将军说话跟讲天书一样,我就一任性的小女子,听不懂。”
她不承认,魏戎川也无所谓,终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魏将军,我这好茶你牛饮,下回再来可没有了。”赵湄啧的嫌弃一声。
今日的魏戎川却好脾气得很,依旧是面带笑意:“这次见面还没结束,殿下就想着下次了,不知是给臣又挖了什么火坑?”
她啐他一口:“什么想着下次,是你想得美!”
“臣自然是想得美的,虽然技不如人认输,但臣还能力挽狂澜,十六卫或许还会到臣手里来,殿下今日与臣还是开诚布公的说吧。”魏戎川把空了的茶杯放在一侧的小圆桌几上,也不跟她再绕圈子了。
威胁的话都放出来了,赵湄砸吧砸吧嘴,嘟囔了一句‘真没意思’,终于正面回应。
“感谢魏将军把刑司送到我手里。”赵湄声音冷了下去,慢慢坐直了身子,“但你想要十六卫,我不会同意的。”
“殿下这就过河拆桥了?”魏戎川眼里的笑意早就消失了,“你利用我推波助澜的心思,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争到了程正清的审讯权力,就可以把刑司拢到手里。”
“结果他们忘记了吴洛的存在,他们想要结案,吴洛的案子也在其中,必须经过你的手。那他们就得想方设法,让你同意把吴洛提审,你要是拖着,他们也无可奈何,有了程正清也毫无用处。”
说到这里,赵湄脸上又满是笑容,明媚得像她照耀在庭院里的阳光。
她也不怕他生气,点头得意道:“对啊,你自己跳的坑,不能怪我,他们更是怪不到我头上。”
她确实是留了后手,但说是试探魏戎川,不如说她更期待魏戎川真的‘背刺’自己。
她现在暂时兼管刑司,审讯程正清麻烦一堆,譬如利用吴洛嫁祸给程正清那批人。
只让程正清担责,她不爽,但真正查下去,她不想。现在和世家之间的关系就够复杂了,可不想再多浪费精力。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继续内斗,然后自然就有人查清楚吴洛一事究竟是谁埋的祸。
早在魏戎川约她出去当真相的证人时,她就开始布局,看着他们一步步落入陷阱,她当然得意。
吴洛案子只要还在刑司,谁说了都不算,到最后不管是查出背后指使人是谁,都会有一方想要尽快结案!
要着急结案,那条件自然由她开。
——她从头到尾就只要刑司!
“那殿下为何真生气了?”魏戎川对她这相当于挑衅的笑容还真没生气,反倒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赵湄一愣,唇角的笑容也慢慢散去。
“既然是早就布置下的陷阱,我如殿下所想,真当了个背叛者,殿下为何还要生气?”他缓缓的,把问题描述得更为清晰。
清晰得可以说是犀利,让被问者避无可避。
赵湄那日冲进金銮殿的愤怒可不是装出来的。
她沉默着,有种被人看透心思的恼怒,也有讨厌他的敏锐,可这些情绪最终都化作两个字:“你猜。”
魏戎川再次笑了,还是摇头失笑。
“臣可不敢再猜殿下的心思了,怕猜错了,下次就不是简单的陷阱,而是能在臣身上刺个血窟窿的长剑了。”
失笑中,他站起身,拍了拍起褶子的袖口,朝她拱手。
“当然,十六卫臣还是要再尝试的,或许殿下哪天就改主意同意了。”
到了这里,也没有再说下去的意义,魏戎川迈步离开。
赵湄没有动,又俯身去看刚才摆弄的那盆花。
就当她以为魏戎川会径直离去的时候,一个什么东西压在了自己的头顶,让她身子僵在那里。
她头顶传来没什么情绪的嗓音:“外域的药,据传消除疤痕有奇效。”
身侧的身影扔下那个东西就离开了,她头一歪,头顶的小盒子滑落,正好落入她伸出来的掌心里。
她盯着那盒子,脑海里是很多很多年前,自己气呼呼对魏戎川说的一句话——魏戎川,你再把东西放我脑袋上,我就跟你绝交!
“得寸进尺。”她把那小小的锦盒扔到桌子上,哼了一声。
琳琅在边上眨巴眨巴眼。
——这可是第一次两人没有不欢而散!
应该算吧。
琳琅视线挪到桌上的锦盒,还有更大胆一个想法:魏将军确实是很关心他们殿下!
“别胡思乱想,他只是认为哪怕是算计,我伤口也是因他而起,给膏药是怕我回头再拿伤疤威胁他。”
赵湄一句话戳破了琳琅的美好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