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茗见其不语,预感不妙,“栎儿远在皇都,自菀儿去后,这些年来他亦未曾与我及子衿见过几面,但我二人偶时信中问及,殿下皆知无不言。眼下却欲言又止,莫不是栎儿当真出了何事?”
她沉吟一息,双眸微迷,道出萦绕心头已久的困惑,“莫非与殿下今岁提前离都有关?殿下此番出宫可是因栎儿?”
“谷主所料不错,但亦不尽然。”楚景宁坦言,“去岁岁末之际,栎儿不慎负伤。我今岁提前离都一为见见谷主彼时信中提及的贺兰前辈,二来则是为寻熊骨做药以助栎儿康愈。”
她此程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能得到熊骨却是在她的意料之外。
时茗并不担心楚栎伤势,毕竟他身处皇宫,又贵为皇嗣,那些个御医们自不是吃白饭的。退一万步说,若楚栎真到了连御医皆束手无策的地步,楚景宁又怎会不传信求助柳子衿?
时茗追问,“栎儿之事可是何氏手笔?”
当今太子未立,何氏自不会无动于衷。楚栎负伤绝非意外。
楚景宁颔首。这便是她几番欲言又止的缘故,楚栎尚在她与楚弘跟前皆有被何氏得手中伤的机会,倘若来日季湘认祖归宗,她等又如何能护其周全?难不成真要等到将何氏一网打尽的那日吗?
楚景宁不知那日会是何时,她望向季湘的眸中满含惆怅。
时茗见此如楚景宁所料般愤慨万分,若非有所顾及,定当即又将楚弘怒骂一通。她一忍再忍,渐渐平复心绪抱紧季湘,唯恐她会沦为下一个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时茗深知自己无法再去责备楚景宁什么,她已做了许多,便是觉得愧对季晴菀与她们,这些年了,亦足够了。
楚景宁有楚景宁的坚持,时茗与柳子衿亦无能为力。莫说楚景宁了,若是换做她二人中任何一人,身处楚景宁那般的位置,在面对尚且年幼的季湘与楚栎时又如何能安心从那泥潭抽身?
或许与楚景宁相比,眼下能让时柳二人松上一口气的地方也唯余远离宫闱,无需日日通何氏顽党算计来算计去这一点了。
时茗长叹一声,“时辰不早了,我便带湘儿告辞了,殿下亦早些歇息吧。栎儿之事殿下亦莫要过多难为自己,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殿下该知的,这世间无能为力之事太多,殿下不可能护栎儿一世,湘儿亦然。栎儿他是菀儿所出,身为皇嗣,那便是他该走的路。眼下我与子衿只惟愿湘儿来日莫要行上与她阿兄一般的路。”
楚景宁不知还能说什么,只能将本欲问出的有关那两花鸟使的一些猜测又咽了回去。她觉得是自己多虑了,时柳二人已表明立场,不欲季湘身陷囹圄,如此自也不会向季湘吐露季晴菀之事。
她所想不错,却独独忘了季湘可不是个安分的主儿。时柳二人不欲吐露实情是一方面,季湘煞费苦心获取蛛丝马迹却又是另一方面了。
月色暗沉,时茗身影渐远。
楚景宁久立原地,她抬眸望月,于心中呢喃:或许让湘儿就这般一无所知的安然度过这一生方是最好的归宿。
日升月落,一连两日季湘都未能安眠,昏睡中的她反复陷入同一个梦境。梦里的她不知为何一路狂奔,周遭景致变化,她止步在一间伙房外,满心踌躇地唤着,“阿兄,阿兄等等,等等瑶瑶。”
四下寂静,无人应答。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攀过伙房门槛,目之所及不过灶台,身处于此让她只觉空旷冰冷。她三步一顿,踉踉跄跄地左右环顾,找寻着那“阿兄”。
倏然“叮咚”一声,是汤匙落入了水缸。
小人儿循声看去,走近了些许,奶声奶气道,“阿兄?”
“瑶瑶,过来。”小少年从缸后探出了脑袋,满脸平淡,朝小人儿招手。
小人儿无措地捏住衣摆,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阿娘说不能入伙房,阿兄快与瑶瑶出去吧,瑶瑶不想在这处玩,瑶瑶还是想去院中玩。”她缓步后退。
“瑶瑶等等。”小少年蹙眉从缸后走出,温声哄道,“瑶瑶适才不还想看小鱼吗?瑶瑶看,这缸中尽是小鱼。”他站上矮凳,煞有其事地朝缸中看去,引诱道,“瑶瑶放心,我们就看一眼小鱼,只要瑶瑶不同阿娘说,阿娘绝不会知晓你我来过这伙房。”
他并脚蹦下,跨步行至小人儿身前,牵起她的手,“我适才在缸中看见了一条彩色的小鱼,瑶瑶定会喜欢的,不看看吗?看看吧,就看一眼我们便出去,好不好?”
小人儿惯是信赖小少年,被他几句劝说下很快妥协。她好奇地跟着小少年靠近了水缸,奈何个头不高,愣是踩着矮凳,卯足了劲踮起脚尖都看不到缸中之况。
她正欲放弃之时,小少年便从后将她抱了起来,“瑶瑶,抓紧。”
小人儿惊呼一声连忙抱住水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