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谷其实就是夹在两座远山间的一处低洼谷地,潮湿阴冷,本来空旷,后植满了红叶树。
自山巅向下眺望,还能望见谷地林间羊肠小径蜿蜒曲折。
杨珑和钱家一行人向西南,上山,抚到一块山碑。碑文历久,所载旧事不清,字迹不明,余下正中三个大字——不留情。
想来是山名,山名不留情,怪得很。
不过听说,是青囊谷祖师取的名字。
杨珑和钱家少爷到了不留情山,山上最高处就是红叶城最为灵验得灵娘娘庙。
然而庙宇并不纷奢绮靡,门前挂彩绸黄钟,门内敬香炉灯火,唯有那小殿中央有一陶身塑的神像略显不凡。面若银盘,口如丹朱,披云锦绣祥云香草坎帛,纤手并剑指,右手拈灵芝仙草,云髻高挽,珠翠琳琅,眉飞入鬓,眼睫低垂半含目,好一尊神灵低眉慈悲相。
不留情山香客络绎不绝,轮不到杨珑这等不敬鬼神之人,她只在门外望见了灵娘娘神相,只觉她悲天悯人。
医者仁心,灵娘娘除疫魔,救济四方,却将庙宇建在不留情山上,还能香火鼎盛,是天下一奇事。
杨珑不过是晃了一下神,就不见了钱少爷,不知道他让人潮挤到哪去了。
钱家仆从火急火燎找,奈何人群簇拥,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哎,你不是说不跟我来,怎么也来了不留情山?”
杨珑让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不做他想,侧连看过去,果然是梅影疏。
“让我再见识一下你起卦的真本事。钱老板的儿子也来了,但钻进人群里,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这么能算,算算他在哪里。”
“你跟阿香一样又不相信我,不给算。”梅影疏双手抱臂环胸,仰着下巴拒绝。
太阳刺目,杨珑与她无声对峙。
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梅家姐妹性子截然相反,梅浮香软硬都吃,很好说话;梅影疏软硬不吃,十分棘手。
“找到了找到了!”钱家的仆人满头大汗向杨珑招手。
那钱少爷正蹲在地上数他才买的糖。
不留情山侧有山间小道,通往青囊谷,而山北处阴,有一横斜突兀而出的高台。
高台广阔,大理石铺地,青竹棚遮天,缘角还系着一串医铃,风过时不会响,手摇晃的时候才响。
台上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凉茶的,卖柏香、灯烛的,还有卖干果饴糖的……贩夫走卒,箪食卖浆,引车糊口,俨然一个小市井。
梅影疏说:“这就是寄灵台。”
杨珑睁大了眼睛,重复了一遍,“这就是寄灵台?”
青囊谷的寄灵台大比要在这地方举行?!
杨珑快步走近,登上寄灵台,鼻翼间充斥着各种味道,环顾四周,卖香烛的招牌最大,最小的,是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小摊。
摊主是个俊秀青年,低头打着瞌睡,摊上有文房四宝,砚台墨汁已半干,看来无人光顾。
但杨珑看到了他腰间挂着的医铃,猜他八成是青囊谷的弟子。
“寄灵台大比,纹银十两,点到为止,重与行焉。”
青年睡昏了头,脑袋往下一点,惊醒了,见有人在摊前徘徊,立马打起精神。
“姑娘感兴趣?今年大比后就是灵娘娘祭,是天下难得一遇的盛会,好多人来看呢!就算拿不到第一名,报名就送我们青囊谷的丹药,绝对不止十两纹银!”
杨珑点头,坦坦荡荡问:“能先报名,等我筹够了银两再来吗?我没钱。”
弟子为难,弟子无法通融。
杨珑没有为难人的意思,回头看向钱少爷。
梅影疏的卦不能说没算错,也不能说算错了。钱老爷命中无子,但这个有痴症的少年郎……
杨珑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而蹲在地上数糖的钱少爷开始数人,数过人之后再数糖,费足了功夫,终于理清楚了人和糖。他咧嘴笑着,开始分零嘴。
“一块冬瓜糖,一块酥油糖,一共六个人,我吃一块,还余三块,回去给爹。”
他嚼着甜丝丝的冬瓜糖,小心翼翼将油纸包塞到衣襟里,手掌妥帖地拍了拍。
梅影疏不解风情来了句,“贴着身体不会化吗?”
钱家的小厮仆人齐齐谴责她,少爷的一片孝心你看不出来吗吗?
梅影疏闭嘴。
钱少爷虽然心里记着他爹,但大概很久才能出门一趟,所以没有急着回家的意思。
他打算在寄灵台的小摊贩这儿要把钱袋子里的银子都花完,请所有人喝凉茶,还买所有摊位上的货,就连红绸和柏香都买了。
此时已过午,不留情山上还有卖盐水面的。
摊贩推着面粉和一锅水到山上来,拾干柴生火,和面擀面煮面,在粗瓷碗里拈一小撮盐,扬起汤勺一冲,挑一筷子面到面汤里。没有诱人的香气,只有小麦的味道。
说实话,味道并不好,胜在便宜,只要五文钱就可以吃到一碗面,要是再加一文,还能在碗底加一勺猪油,烫一把绿叶菜,热汤一冲,那滋味可不一般。
可来山上进香的穷苦人家,却是连这五文钱都拿不出的,只能随身带了水壶干粮,只作充饥。
钱少爷是个名副其实的散财童子,手掌一挥,银子一散,就让擀面的摊贩忙得手不离案板,脚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