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剧本还摊着,纸页边缘被他指尖捻得发皱。
真的是沈南笙推荐的他吗?
这个问题在空荡的房间里盘旋,撞在白墙上,又弹回来,轻轻落在他心上。
到上海那天是个阴天,他们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到了试镜的录影棚。
不过导演竟然已经到了,还有这部电影的编剧堇山,能看出来他们非常重视这次的试镜。
但,没有看到沈南笙!
齐耳看到赵北执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作品我大概看过了,说实话,我挺看好你演陆峥年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称赵北执演的那些数不清的零星的龙套片段为“作品”的!
他冲齐耳很诚恳地笑了笑。
齐耳接着说:“我想你应该看过试镜剧本了,如果你觉得OK了,我们就开始。”
“好。”
第一段戏,其实挺难的。
是一场哭戏,没有什么台词。
应该是电影靠近尾声的部分,赵北执演的那个角色—《长衫与枪》里面的陆峥年,在完成自己的任务后,想回去找沈砚之,却在出发前遇到了前来支援的第五战区的战友,战友给他带来了一支笔。
那支笔是沈砚之当初送给他的,在他七年前离开时,没有带走,他以为这支笔早就不在了,没想到,最后却以“遗物”的形式回到了自己手中。
他拿着那支笔,坐在第五战区临时挖的战壕里,因永失所爱,痛不能言,肝肠寸断的一场戏。
影棚里只有几道白色胶带粘在地上,圈出简单的表演区域,没有战壕布景,连道具都极简——除了那支旧钢笔,再无他物。
几台摄影机从不同角度对准了他,赵北执站在指定的白色胶带框里,指尖捏着那支笔,金属凉意浸得指腹发麻。
齐耳没有喊“开始”,只是抱着胳膊站在监视器后,他在等赵北执自己找状态。
赵北执深吸了口气,试图从“陆峥年”的角度去想:永失所爱是什么滋味?
他演过太多次失去。演路人失去亲人,演士兵失去战友,演棋子失去利用价值...
可那些都是别人的“失去”,他能模仿哭腔,能控制泪腺,却从未真敢去触碰“永失”二字的内核,那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是钝刀子割肉般的、绵绵无绝期的空洞。
他盯着那支笔,努力去想:陆峥年接过这支笔时,心里该空成什么样?
“战友”的声音在影棚里回荡:“沈先生没能...”
“沈先生”三个字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赵北执的耳膜。他指尖猛地收紧,笔帽边缘的旧痕硌得指腹生疼。他想把这三个字框在剧本里,框在陆峥年和沈砚之的故事里,可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忽的就偏了方向——
陆峥年失去了沈砚之,是不是就像他失去沈南笙?
如果这支笔是沈南笙的呢?如果那个“没能”的人,是沈南笙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背脊撞在身后的灯架上,发出“咚”的轻响。
不是的,他拼命想躲开这个想法,沈南笙才不会死!
他怎么敢这么想!?
他慌了,连导演已经喊了开始都没有发现。
只想阻止自己不要去想!
不行,不能想。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回到陆峥年的世界。
可脑海里偏要浮现沈南笙的样子:他想起沈南笙摘下墨镜时眼底的倦意,想起他靠在车后座时轻浅的呼吸,想起他拿走自己帽子时指尖擦过耳尖的温度...甚至连他说“麻烦了”时,尾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哑,都清清楚楚。
这些碎片混着“永失所爱”四个字,像玻璃碴子扎进心口。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汽。
不是哭,是生理性的酸涩——像有人突然捂住了他的口鼻,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彻底慌了。不是演的慌,是真的慌了!就像小时候亲眼看着母亲从顶楼跳下去,那种心脏被掏走一块的空落。就像被丢弃在孤儿院门口,被锁在小黑屋里时,全世界只剩自己的窒息感!
他太懂了,失去就是“再也不见”,是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被生生剥夺。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越收越紧,疼得他指尖发颤。
他想别过头,想停下这个可怕的联想,可那股“永失”的钝痛已经缠上了他,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缓缓蹲下身,不是演给镜头看,是身体本能地想蜷缩起来。
肩膀开始不受控地抖,不是刻意绷紧的颤抖,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抑制不住的战栗。他把笔按在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笔尖抵着心脏的位置,像沈南笙某次拍对手戏时,捂在他嘴上的手心温度。可那次他能听见沈南笙的呼吸,现在,只有冰冷的钢笔硌着他的心跳。
“沈南笙死了。”
脑海里的声音冷得像冰,赵北执猛地屏住呼吸,喉结上下滚了滚,想喊“别胡说”,最终只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幼鸟。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淌,他想抬手擦,胳膊却重得像灌了铅,只能任由那些泪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颤。
视线里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白,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里只剩下手里的钢笔,和那个反复碾压他神经的念头——那个他偷偷仰望了十年的人,那个他连靠近都觉得是亵渎的人,没了。
就像看见他亲手把那束木茼蒿扔进垃圾桶时,他以为那时自己是痛的。可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痛是连那束被丢弃的花都成了奢望,是连远远看一眼的机会,都被彻底剥夺。
肩膀的起伏越来越大,却始终没发出哭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某种濒死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