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婷渐渐煞住嘴，犹豫再三，她开口道：“周怀良在我家当场推了这回事，我早说这媒是做不成功的，总是没有人信我。我前面那位丈夫去世后，我全然没有再嫁的想法，只是父亲总催我，总要催，我没法子，如今反倒趁了我的心。只是，我要同你说的还有另一桩事，也是有关方秋水，我不知你信不信我。”

两人耳朵对嘴巴，她悄悄地说出一篇话来。

程筝若有所思，当晚她到夜校来，替陈放教授一堂国文课，大概分析一篇文章，教人熟读背诵便可。

方秋水还在他们的这所夜校里读书，读没用的书，他仿佛只是来玩的。他没同程筝打招呼，程筝一眼看见了他。课毕，她到院子里去，夹着两本书，刻意留了一留，隔着几棵白杨树，与方秋水聊天的几位学生散掉了。

程筝路过，她停住脚。方秋水高她大半个脑袋，玻璃镜片后的眼睛下垂瞧他，他冷冷地道：“上一回你没有来。”

“我本就不是教师。”程筝有理有据，“究竟你要在这里留到什么时候？上一回你问的事我也解释清楚了，到底我已经离开了周公馆，碍不着你。”

两人对着门洞，方秋水的眼光扫过门口汽车的车头，他只管笑吟吟道：“你与周怀鹤在一起，便是碍着了我。”

“所以你找到孙明婷，也是因为她与你大哥的婚事？你不在乎对象是谁，只是想要使周家人不快罢了，你那样恨周峥么？”

方秋水没有说话，只是瞧着她。

程筝便继续说道：“恨到你把你的爸爸藏起来，叫所有人以为他失踪？”

他的眼睛稍向上抬了下，还是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是所有的脏水都要向我的身上泼的。”

“五爷寿宴那一天，有人听见了。台上唱京戏的时候，你坐在老爷身边，说你的母亲秋茹还给他留了遗物，你叫他去看一看，之后，五爷再也没有回来。”

方秋水仍是无辜地微笑，仿佛她当真错怪他：“大概他是自己走丢的，怎么好怪在我的头上，我可没有领走他。他去哪里，也不由我安排罢？”

“五爷死了么？”

“我说了，我不清楚。”

程筝只是看着他。她猜测方秋水是为着遗嘱的事，因此他后续才去威胁德拉。

“五爷对你不好么？”

“……”

一再沉默。

“我不想要再重复我的话。”渐渐地，他的语气也无法维持温和了，字音愈说愈向下坠。

程筝道：“李施南的事，算你帮过我们一回，因此我愿意同你好好说话。我总是觉得你没有恶毒到冥顽不灵的地步，也希望你不要真地犯下错。”

院子里两处石柱子，鞋底下是微凸的石子路，白杨树为二人挡去一些风，只剩沙沙声，仿佛吹不响的笛。方秋水便在这沙——沙——的动静里沉下眼睛，笑出一声气音来。

“你还想要管到我这里？”他静静地道，“先前你还可以自称是我的六奶奶，或许我要以母亲的眼光看待你，如今你是我的谁呢？弟媳？老师？你以怎样的形象教导我，我是你的孩子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程筝坠了一下肩膀，夹住书欲走：“那便罢了。”

方秋水面无表情，眼见她到门口去，低下头钻进了他看见的那辆车里。

关于周五爷，程筝想他还没有死。假使方秋水还想要新的遗嘱，大概会迫着周峥就范，纵使是血海深仇，也要等到他签字画押之后再动作，可这遗嘱至今还没有影儿。她猜不透方秋水的计画。

她到车里去，带过去寒气，周怀鹤来渥她的手，她愣了愣，觉到他手里头是湿的，周怀鹤只道是出了汗。

寒天腊月的，这人体寒，分明极少发汗。

汽车开起来，有燃烧的气味，木炭噼里啪啦烧着，充作燃料。周怀鹤提起：“后日要过年。”

“你向我讨东西么？”程筝记起来，“哦，我向别人学了织衣裳，顶好的线团，就是我手坏一点，你到我那里去试，不喜欢也不要告诉我，就忍着，过年我要看见你穿。我头一回织东西，谁都没有得到过，我送给你。”

“我发现你现在派头很大。”

“可是你送我的东西，夹子、翡翠坠子、秦二小姐赠给我的鸡血玉耳环，我都有珍惜，我送的也烦请鹤少爷惠存？”程筝向他眨眼。

周怀鹤侧眸瞧着她仿佛颇有点得意的样子，仿佛使全部的自己暴露给他，好的、坏的，不接受也要接受，因为程筝终于开始相信，在周怀鹤面前，她可以行使她变得不可理喻的权利。

她的脸遭风吹得有些红，程筝讲完话，觉得口干，舐了一舐自己的嘴巴，嘴巴也是湿红的，而他自己出现在程筝清澈的黑色眼珠里，她眼里的他冷得有点失了血色，似乎又消瘦下去一下，灰色围巾兜住尖尖的下巴。

周怀鹤便偏过头去，不使她看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