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光寺兵营临近轮值时间,基层军官三两成行。
日租界旭街一带,那里遍布商店、咖啡馆、堂子,与兵营隔街相望,其中一座便叫做“大隈料理店”,是下级军官日常消遣的场所。
料理店中和风装饰的女人们来来去去、接接送送,梳着头髻,仿佛是一只只描了金的泥瓶。泥瓶们左碰右撞,低头鞠躬,瞧自己的高底缎鞋,说,“请进。”“您好。”“晚安。”
王发的车子正停在衖堂口上,程筝出示了自己的记者证书,称自己要采访一条新闻:“我们的主编叫做杨康,您应该识得,德义楼的藤原先生同她是茶友,是藤原先生许我过来采访的。”
日本人向车里看,程筝面带笑意解释着:“哦,开车的是汽车夫,我身边这位,是我的助理,他会摄影,我们要拍些相片洗出来。”
说着,便又出具了藤原的手写信,于是才放行,几人因此顺利将车子开进旭街,满目灯火仿佛硕大的萤火虫的肚子,蓬蓬烧着。
周怀鹤将手里持有的照相机搁在一边,糊弄过了便也不扮这洋相了,略深思一瞬,向她问道:“杨康同德义楼的人来往?”
程筝正将证件向她的白珍珠钱包里塞,里头还塞住了一把手枪。她忖度片刻,答道:“我不知道她的打算,她想要我为日本人写一则辨文,我假意承下来,要了藤原一纸文书。之后的事之后回报社了再论罢。”
这回事程筝也仔细思量过。上一回扯上关系的日本人便是小山,一直纠缠到现在也没肯放过他们,也不知这个藤原又是怎样来头,总之之后还是不要再将自己牵扯进去为好。
说便说着,王发将车煞停,在大隈料理店外约莫半公里的位置。程筝叫他将后头的车厢打开。
几经确认,小山义雄会在每个礼拜六的晚上去料理店吃酒,之后去隔壁的歌舞町寻他相熟的舞女。
周怀鹤撒出去一些钱,买通了那几位舞女,使她们在小山义雄的梅子酒中下药,之后,她们会以送小山回家的名义,将人送到他们的车上。
约莫等到后半夜,王发担心打草惊蛇,将车灯灭了,一切都沉浮在黑暗中,程筝也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缓缓捏紧了钱包中的手枪,虽则她的枪法不大好,但总归是个防身的物什。不多久,听见脚步声,过堂风里飘起几片蓝的粉的丝巾,人被架来了。
义雄此人约莫六尺的身高,脸与脖子全成赭红色,后背出了汗,人果真昏了。几人将人装了车,两个舞女还有些后怕,雨点儿似的眼光频频向他们几人射来,周怀鹤向王发丢去一眼,王发便匆匆上前,称她们此后可以给自己赎身,逃得愈远愈好,同家人亲朋团聚。
总之,不要再回天津了。
二人泪眼婆娑,抽出丝巾揩脸儿,收了钱便回去了,说只当没见过他们。
小山义雄被塞在车厢里,王发走夜路回去,连车灯也不敢打。他们将人带到了周家的一处仓库中,用铁链子拴住了小山义雄,一捧带咸味的污水浇醒了他。
小山义雄呛咳着醒来,侧卧在地上瞧向几人,弓身缩退,脊背撞到后头的货箱,各种零售洋货兜头向他砸来,乒哩乓啷摔了一地。
舞女们给他下的药麻痹了他的肢干,使他只能够嘬着嘴唇问他们是谁。
周怀鹤略通一点日文,倒也是在香港时候叫五姨太迫着学的,后来回到天津来,五爷心忧于日本人的威力,便也找了日文老师来教他们,大多是求饶逃命的话术。
只是,他的这点日文倒没用得上求饶。周怀鹤拿了纸笔摔在他面前,叫他给他的父亲写一封亲笔信,要小山次郎用沈阳的工厂来换自己的儿子。
小山义雄是个军人,他嗬嗬笑出几声,眼下的横肉挤压着他阴险的双眼。程筝掏出钱包里的手枪顶住他的太阳穴,她看一眼时间,问:“他到底写不写?待会天要亮,人多起来就麻烦。”
被枪指着脑袋,小山义雄兀自认真起来了,他的右手被松开,王发紧摁住他的肩膀,周怀鹤双手筒在袖口里,静静垂眼,看电灯底下他的字。
小山义雄的手还是不大能使得上力气,日文写得歪歪扭扭,周怀鹤看完,牵着唇角呵笑一声,青湿眉毛底下一双浓黑的眼,在满是灰尘的货仓里,他像能绞出水来,使周围人觉到一股浓重的湿气。
小山义雄翻着眼睛死钉住他,放声大笑,说他们哪里敢真的杀他。他们如果动了手,不仅他的父亲、哥哥要替他报复,日本的军队也不会容忍这件事,正有理由绞杀他们这些□□人。
他参与过天津前一阵的暴动,他杀过几个满洲人,也咬定这几位不能动他一根毫毛,因此给父亲写的信里是“请叫哥哥们杀光这些□□人!”
周怀鹤撕了那封信。
隔日,他叫来几位杀猪宰牛的屠夫,卸下小山义雄的右手,随他的军装一齐寄给了在如今奉天的小山次郎。
货仓里隐隐一声惨叫,王发不觉心惊肉跳。他心道鹤少爷现今下手是愈发地狠了,与周公馆里提着汤婆子咳嗽的公子哥分明是两个人。五姨太与秦二小姐的教导,兴许给了这个人另一种行为作风。
周怀鹤上车去,他的袖子沾了一片血,冰凉的五指拿着帕子擦那一片红色。他静了静,向王发问,为什么今天程筝没有来。
王发看着玻璃上苍白的男人的虚影,似乎觉得经历这样糟心的事,又没见到程小姐,他不太愉快,便觉得喉咙痒,要咳嗽,一声声的。王发说道:“夜校正式恢复授课,程小姐去帮陈放代理授课,她让你之后去接她。”
周怀鹤面容沉静,垂睫将袖子上的痕迹掖进去。“现在便去等着,我想要见她。刚才的事也不要同她说是我做的。”
王发连连咂舌。他知道周怀鹤,只想要在那个人心底当一个柔弱娴静的红颜薄命者。一切下流、肮脏的事都不会与他有关,他是干净的、可被喜爱的,就仿佛他想要当一位遭人嫉恨的宠妃,人人都会陷害他,人人都对他有愧。
车子停在夜校门外,一柱一柱英伦式的路灯,渐亮了。
在到夜校之前,程筝被孙明婷留住一小会,她说方秋水前阵子莫名请她一顿饭,只是她逃掉了。
程筝向她问:“他与周家另两位兄弟不和,兴许是听说了你与周怀良的事,有别的算计放在了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