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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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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是大仙儿说的。”程老汉紧压他的喉咙,不知为何,看向程筝的眼神里似乎总藏着些惧色,“她说我等到的是钱,等来个人,也能够换成钱,我得给我家婆子治病。”

周怀鹤向那榻上支去一眼 ,极淡的声口:“我瞧着似乎也没治好。”

程老汉始终不看程筝,道:“要死的病,拖一天是一天。”

程筝的脑子实在发疼起来,她转过身去,手指扶着额拧眉头。

不是程老汉生的,她凭空出现在这里的么?

怎么会……现在这副身体不是她的上辈子么?落得两世皆无父母的场面,是否也太凄惨了些。

周怀鹤静静端相她,虚虚拢住手里已经熄灭的汤婆子。

这时候,床榻上的女人开口:“老汉,她长得像——”

程老汉一手飞开褥子将她盖住,后头的字眼便听不着了。

“她说什么?”程筝转回身子来问。程老汉背对着她,吐字:“她病着呢,脑子也糊涂,不识得你们,怕是吓着了。”

“知道的话我已经全讲尽了,我当真不知晓你的父母究竟是哪个!”程老汉紧紧抱着女人的头,“你要问我,不若去寻哪个假神仙!然而那半仙儿修完庙便不见人影了,谁也不晓得跑去哪里,屯子里的人都道她骗走了款子,总之我也帮不上忙。”

这时候,一直不见二人跟上的徐林也追过来了,砰砰敲着窗户:“嗳!三少爷、程小姐!矿脉不是已经挖出来了么,你们还逗留着作甚?”

屋内几人定了一定,程老汉的耳尖一动,仿佛听着什么字眼,然而被他摁住的女人仍挣扎着,程老汉低低地向她道:“人走了你再出来,等等!省得你的舌头总要乱转!”

眼见能问的已然是问空了,程筝便将门扽开,徐林在外头缩着:“冻得人鼻子几近要掉,你们谈讲甚么?”

程筝敛下眼去,心烦意乱:“一点蒜末事,回罢。”

三人沿着田间的路向厂子里奔去,留身后一扇吱吱呀呀的门,程老汉扭动他的脖子,见人走远了便出来将门闭紧,女人从褥子里将头挪出来,头发全乱完了,在静电的驱使下活像毛线团,她的腿上长着疮下不得地,大喘着气向程老汉埋怨:“怎地不能说!她长得像庙里那个石头像!害了我的石头像!”

提及此,簌簌两行热泪又挂上她的眼睛了,翘皮的嘴巴一张一合:“我为了求个孩子,给那半仙儿捐了那么多银钱,她修出个石头像来,我又是日日夜夜跪拜念经,说是能保个男孩儿,现在呢!现在呢!”

她忿忿用手边的一切扔她的丈夫,迫着她的沙沙的喉咙:“现在屯子里都道我是不下蛋的母鸡!我的腿还在田里泡坏了,如今你怕是嫌了我的坏,竟连句话也不让说!”

程老汉被砸得眼不清目不明,吼着:“我没有想法子给你治么!”

“甚么法子?”便又拽过来枕头向门口扔去,“钱也花干净了,还有甚么法子!”

程老汉的耳朵边嗡嗡的……他撞在门上,嘴巴蠕蠕动着,念出两个字来:“矿脉……”

“铁矿,铁矿……”

这两个字也遭徐林在嘴巴上挂了许多天,每见到一位蓝衣工服的工人,他便喜上眉梢,眉毛仿佛是延伸开的枝子,喜鹊的脚也能够栖在上头,徐林逢人便说终于大家要齐心合力挣得第一笔巨大的款子了!

于是厂子里新新旧旧的人都欢欣起来,在金钱的诱惑下,干活儿也不嫌累人了。

春节当日,乡下许多铺子是不开门的,然而屋子里用来烧水汀以及炕头的煤已经用尽了,程筝找了辆车去北城区的铺子里购置回来,顺带着置办了两床厚褥子在床榻上铺开,随后她便坐下在自己的床上,整一日心不在焉。

及至大年初一的夜里,徐林敲窗唤她出去,程筝才收敛了沉坠的脸色,晃了晃脑袋,心道,管她是谁生的,现代都没想过这回事,在这里寻甚么真相?

救命才是最主要的,总之她也不是一直生活在这里,总之她是个现代人,也不会在这民国待多久,自己究竟在花心思琢磨什么呢?

清醒之后便出去,厂房外头阑干仍旧是圈起的,守门的两个大兵换了班,周怀鹤身上拢着大氅似的毛呢子大衣,领口的绒毛团团地将他的脸圈了起来。徐林与何常等厂里几人一齐架了个炉子,说大年初一有团圆饭的习俗,然而在这里的几人都是团圆不了的,便将彼此作为家人,炖一炉子的菜凑一顿罢了。

然而这炉子刚烧热,从漆黑的锅盖上头飘出些腻白的胶似的白烟,忽而便落了小雪,徐林“啧”声,说这雪下得真不是时候。

东北的地界本就顶寒冷,几人都是瑟缩着,大腿靠着大腿,程筝哈一口热气,也下意识向周怀鹤那处缩,两只冻冰似的手从他的厚衣裳下头伸进去捂捂。

“借你衣裳捂捂手,碰不着你。”

周怀鹤静静睨来一眼,程筝向上扬眼,瞧见他的密匝的睫毛上挂了雪粒子,一眨,落在她胸口的衣裳上,润湿了一块。

徐林从篮子里向外掏水果,“真快哩,才不多久,怎地过年了?”

时间愈快,愈是逼近那个时间点,程筝的心便愈不安宁,因为他们如今都还没有走掉。

按徐林的计划,约莫三月中便能交货走人,一个很危险的时间点……她心想着,几乎是要沦陷了,届时真能走得掉么。

周怀鹤吃了一口圣女果,徐林说他就买着几个,新鲜玩意儿,然而周怀鹤的舌头是顶挑的,什么也不愿意多吃,倒是足够娇气,咬一口便皱眉。

程筝正要再耍几句俏皮话,甫一瞧见他白生生的脸上挂了点红色的汁水,正挂在他没甚血色的唇边向下淌,她倏尔笑不出来了,眼睫扇动着,眼前晃过什么景象。

做过的梦,半张脸的男人满嘴鲜血。

以及遭周鹤割破喉咙的周怀鹤,嘴巴里血如泉涌。

程筝眼也不眨,立时抬起胳膊,掌着他的下巴将淌下的圣女果的汁子给揩去了,冰凉的指腹重重摁压在周怀鹤的唇上,硬是摁出一抹浅淡的血色来。

周怀鹤的手指瞬间向里缩去。

唇瓣触及到她指腹的寒意,周怀鹤的牙齿边缘擦过她的手指。程筝的表情是十足的陌生,这个一贯笑嘻嘻或者扮作乖巧的人的脸上,居然在面对他时也会有这样认真的模样。周怀鹤慢慢地眨眼,心中警铃大响,认为她一定又是有所图谋的。

然而,雪片子慢慢地降落,凉着他的鼻尖,挂在程筝乌黑的头发上,周怀鹤的心口渐渐一窒。

到底,也还是没能够挪开,任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触碰他的唇,假使他是个女人,只怕这时候应该一哭二闹三上吊,叫这个没心肝的娶了他。

不多久,小雪触到她的眼皮时,程筝空洞的双眼霎时间一眨,似乎从某种魇症中抽脱出来。

“我以为你是病得吐了血。”她回敛她的双眼,将手撤了回去烤锅炉下的火苗,暖色绒绒地布满她的脸颊,程筝假笑道,“害我担心。”、

周怀鹤保持着他的动作未变,轻轻地一动嘴巴:“你真怕我病死么?”

“怕。”她很快地答,“我很怕人死。”

瞧着熔融的炭,白灰之中托着一些碎的碳块烧起来,倒仿佛骨灰了。

很不合时宜,程筝想到上学时候那只死掉的猫,害她哭鼻子好久的猫。

很多次,她想过,为什么总怕有人在她眼前死掉,怕猫死,怕姥姥死,怕到甚至不敢去医院多看几眼。

然而没想明白过,便也不想了。

雪片飘了她一脸,程筝用胳膊擦了擦,周怀鹤抿了一抿他的唇。徐林与何常几个面面相觑,不作声。

只留一个未经情事的年青男人在那里一个人郁闷着,喉管轻轻一动,觉得仿佛又得出心脏病了。

怕真是活不长了。周怀鹤垂着他的眼皮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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