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无就本以为自己就算不是深谙人性,多少也该算是粗通。
但事情究竟是怎样发展到这样一个地步的?他很难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跟陆小凤说清楚。
谁也想不到,年前的宫宴,竟以南王世子行刺当今圣上,被死而复生的太平王世子发现结尾……勉勉强强也算得上是合家欢的团圆大结局对——仅仅对于表面上的皇室而言。为民间津津乐道者,还有太平王世子欲请封皇帝从民间召来的神医言无救,后又邀请他去太平王府小住。
在皇帝面前已经被宫九保下的言无咎自然不能直接反水,只好先婉拒官位,接下厚赏,又皮笑肉不笑的在太平王满怀感激的神情中应邀前去太平王府。
路上,言无咎悄然观察这位两鬓微斑的王爷,其言行举止无一不在表达言无咎救下自己儿子的真挚感谢。此人位高权重,实在没有在言无咎面前做戏的必要。
如此这般,结合宫九先前的说辞,便进一步证实此人真的是从头到尾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的骗子。
言无咎看向宫九的眼神便更添嫌恶。
不过此人看回来时笑的自得,想是将言无咎的厌恶也当做什么美味的东西一并吞食进身体里,不当场失态已经是他加以控制的结果。
言无咎:……
啊,何等熟悉的被气到想笑的无力感。
现在就算再打他一顿,也只会被当成奖励吧。
太平王府内,原要按礼数将言无咎安排在客房,偏太平王世子一声“无咎与儿分开许久,有许多话要说。”就让太平王什么讲究都不顾了,直接给他安排在自家后院,还说出“方便你二人秉烛夜谈,抵足而眠”这种话。
还有管家,上来就是“世子以前从未邀请过好友入府。”
过了一会儿,又心怀感慨道:“老奴已经许久未见世子这样笑了。”
言无咎:……哪样笑?这种渴望被鞭笞的扭曲笑意,看不见是最好的吧?
太平王府是与武林——再明确一点,与宫九根本南辕北辙的两种戏本。这样的家境,究竟是怎么养出宫九这样性格的人?
在他两人摊牌后,宫九与言无咎也聊过几次自己的家境,主要还是为交换言无咎背后若隐若现的“无救山庄”的情报。彼时,言无咎打从这个名字被说出口时就知道传言有误,这应当是未来的他在过去建设的“无咎山庄”。他无真全假的编出些情报分享给宫九,宫九也就挑挑拣拣说了些有的没的——如今看来,他俩聊上一个晚上,大约一句真话都无。
除了一点,让言无咎有些迟疑。
当时,宫九从未说过他母亲的事。如今来到王府,他也并未拜见当家主母。
想来症结便在此处。然而,他不欲求证此事。他与宫九似敌似友,宫九陷害过他、做过他的老师,又不懈努力要做他的情人,还想方设法给他找点罪受。言无咎一边想方设法报复回去,一边又说不上真的讨厌他。
这样可能会戳他痛处的事,言无咎不想问。
反正,他也并非一定要知道。
他不问,宫九却真有秉烛夜谈,剖析自己的打算。
他讲他的母亲,讲他的过去。
然后,讲曾经在他面前何其恩爱的一对夫妻,丈夫是怎样毫不留情的杀死了妻子。
而当时尚且总角的孩童,又是怎样将这一幕深深刻进脑海里。
他讲:“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怜悯我。”
他说:“我要你从现在看着我,看到的是完全的我。”
好可怕的交心手段。
言无咎真的不好对他恶语相向,只能顺着氛围,托起他的脸,轻轻摸了摸他的眼角。
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疼痛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刻进他的骨髓,伴随着生长,伴随着恐惧,他一个人咽下这些,反复咀嚼,因此疼痛就变成难以言说的部分,变成一切变化的催化剂。
他轻哼了一声。
眼与眼相对,便再也忍不住似的,他猛地抱了上来,将言无咎死死的箍在怀里。
他的声音轻轻颤抖着,终于说出口:“我从那时候就发誓,再也不要看到那样的场景。所以我对你……那时候算计你……”
那是他难以说出口的部分。
言无咎懂了。
看上去肆无忌惮的人,也有胆小鬼的一面。
那是和爱一样难以说出口的东西。
那是和今夜一样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
等他稍微平静一些,屋子里,床上地上桌子上都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言无咎从他嘴里把自己的腰带拿出来,有些头疼:“你父亲的屋子,离这里应该有些距离吧?”
他应该听不见自己儿子发出的很不体面的声音吧?
此人上床前一个样子,床上一个样子,结束了又是一副冷冰冰的傲慢样子:“你不要将他看做我的父亲。”
他看见言无咎挑眉就要发火的样子,又软下声来,“今夜还长,我们一定要谈这个吗?”
“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