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烬闭上嘴,推开房门请他进去,就当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
风念安也没拆穿,假模假样地打量钟离烬的房间,发现他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除了床、衣柜和一张桌子之外,就只剩下几个灯台,盆栽摆件一个也无。
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明面上看不见任何多余的东西,简直不像有人住。
风念安调侃:“这不是你家,是客栈吧?”
钟离烬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苦笑一声:“可不是么。”
京城对于他,往好听了说,是暂时停脚的地方,往难听了说,就是牢笼、是枷锁、是早晚有一天要逃离的地方。
没有行囊,没有需要留下的东西。
他是笑着说的,可风念安全都懂了,连同那个苦涩至极的笑。
他不大会安慰人,只能一边解大氅一边说:“来的匆忙,年夜饭都没吃完,有吃的吗?”
钟离烬略显尴尬:“我刚吃完,现在传膳不太合适吧……”
……
一刻钟后,两人在小厨房大眼瞪小眼。
钟离烬:“既然是过年,那肯定要包饺子。”
风念安:“你会吗?”
钟离烬深吸口气,果断摇头,反问风念安:“难道你也不会?”
风念安耸肩:你竟然觉得我堂堂风家大少爷应该会?
我连风府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一定知道。
钟离烬忽略流光,看向向沂,向沂急忙摇头:“属下不懂庖厨。”
风念安试探:“不如……算了吧?”
钟离烬抿唇,撸起袖子:“不。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和面剁馅包饺子么,没问题。”
他指使流光:“去厨房偷点菜和肉。”
向沂跟着他:“油盐酱醋也需要的吧?我跟你一起。”
风念安也是第一次见有人在自己家偷东西的。
没办法,主院的小厨房里除了烧水基本不开火,别说菜肉,就连锅都是新的。
淮东以为钟离烬是真的会,毕竟他架势做得足,便说:“我去拿点柴,这柴大部分受潮了。”
转眼间,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先洗手吧。”
风念安掀开水缸盖子,里面没剩多少水了,水位很低。
钟离烬率先拿起舀子,舀出水倒在盆里:“你先洗吧,我找找面粉在哪。”
小厨房不大,平时不开火,东西也少,一目了然,钟离烬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一缸面粉,回头一看,风念安还在捞袖子。
他有时候真的不理解为什么衣服要有那么宽大的袖子,明明窄袖做什么都更方便,广袖除了好看和繁琐还有什么用?
洗个手都不方便,袖子总会蹭到水盆边沿,一不小心就会被打湿。
风念安挽了两下,但冬季穿的厚,挽起来也不方便,索性不管了,蹭湿就湿吧。
他刚把手指探入水中,一条手臂忽然穿过小腹,捞着他的衣袖揽住他的腰。
骤然靠近,钟离烬的高马尾垂荡过来,扫过他的后颈。
他手微顿,又若无其事地说:“谢谢。”
“谢什么,该我谢谢你。”
话没说明,但风念安知道,他指的是今晚自己来陪他的事。
脖颈上的头发有些痒,他侧了下头,仔细搓着手背问:“怎么不告诉我?”
“嗯?”
钟离烬没听懂。
“李安执勤,为什么不告诉我?”
钟离烬这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顺手拿过帕子给他擦手,状若轻松地说:“嗐,也不是什么大事。”
大过年的,不用麻烦别人。
他嘴上云淡风轻,但在门口看见风念安时分明是惊讶欢喜的。
整个王府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氛,他来之后钟离烬才张罗包饺子,欢欣雀跃。
他也才刚刚弱冠而已。
在长平关无拘无束地生活那么多年,如今却要独自一人面对风云诡谲的朝堂,连家家团圆的除夕夜都要在自己家防着一群眼线,以练枪度日。
孤单寂寞委屈时,却从不与人说。
大概是多年行伍生活,让他自小养成了细心独立的性格,懂事地让人心疼。
钟离烬就着他洗手的水给自己冲了一下,听见风念安在身后说:“我爹说,按辈分算的话,他应称有光先生一声‘师叔’,算起来你我也算沾亲带故,对我不必太见外。”
他说不出太亲昵的话,至此已是极致,却又觉得表达的好像不太够,遂把手帕递给钟离烬,勉为其难地加了一句:“有事告诉我。”
钟离烬回头看着他。
窗外烟花乍起,五颜六色的光映得风念安的脸有些模糊。
钟离烬缓缓伸出手,接住手帕。
柔软的帕子还带着些许体温,落在掌心,他的心也跟着酸软了一下,一股不见头绪的委屈忽然涌上来,毫无预兆地湿了眼眶。
没有人知道今晚练枪时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抬头望着绚丽的烟花时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独自一人坐在饭桌前对着丰盛的年夜饭时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隔壁喧闹嘈杂的欢声笑语顺着北风飘进王府时他在想什么……
他想念长平关。
想念一望无际的雪原、闭眼睛都能摸清路线的长平山、混着汗臭味的训练场、扬蹄狂奔的战马、脆弱却坚强美丽的杓花。
想念他那个不着调、没把他当儿子、大字不识一箩筐却给他请了个大文豪当老师的爹。
但是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在意。
他尽量轻柔地用帕子擦手,别开头试图憋回眼泪。
烟花绚丽,风念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按照他对钟离烬的了解,他此时应该笑着谢谢自己,顺便调侃两句。
但他什么都没说。
风念安张张嘴,安慰的话没说出口。
小世子要脸,不安慰就是最好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