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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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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入青春期的晓梅越来越叛逆,自尊心越来越强,外人时常开不得玩笑。现在她不仅总说濠镜讨厌,也总说嘉龙讨厌。

“别说,好些年前晓梅还真有过一个俄国产的洋娃娃,叫什么名来着?莉莉娅。”

“这么一说还真像。”嘉龙也想起那个洋娃娃了,“小豆子和我们家有缘呢。”

“我们给小豆子起个外国名,就叫莉莉娅吧。”

“你勿要乱给别人家孩子起名,她爹妈都没同意呢!”

吵吵着,晓梅又开始提“自己独自接生小豆子”的事了,画匠又开始当和事佬。搅和了一阵水泥后,嘉龙冷不丁说这个家没美术老师就完蛋,因为谁都和老王似的见人都吵。

“嘉龙,你才最像老王,你像极了,老王生都生不出来你这么像的!”

“还是你像,你是老王的闺女,等你长大了就是只母老虎!到时候成亲,你们俩老虎站在那一杵,把全天下的好女婿都吓跑了——”

嘉龙故意言语惹人,晓梅把小豆子放在娃娃车里,转眼间又开始追着嘉龙满院子打。画匠完全控制不住场面,他说了晓梅几句,晓梅反过来呛他。就在好一阵鸡飞狗跳的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幽幽的声音。

“合着错和坏都像我呗,咋了,都不乐意像我?”

“嘘!王伯伯返屋来,两个小赤佬快莫屑屑嗦嗦——”

听院门外动静,画匠猛咳一声,打开门一瞅,却见一身着灰蓝布袍的疯道人站在外头。他也不戴道观,挽道髻,就披头散发站在外头。说仙风道骨,尊道贵德,那还差得远。说自然无为,虚静守柔,那全然不是。但若说什么眉开眼笑,装神弄鬼,闹腾上天当江湖术士,那倒是再恰当不过。

“今早就见施主愁容满面,额头犯乌烟瘴气,想必是心情不甚好,“王道士”我特意自蓬莱岛来为施主点化迷津。施主上辈子功德积满,怎会不高兴?想必是哪个不识趣的凡间猪蹄子惹怒施主罢!施主莫慌,大可放心交代于我,小道转眼间就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画匠目瞪口呆,“王道士”站在门外摇头晃脑。他拿拂尘晃悠几下,二步跨五就从门外几个单步子跳了进来,宛若戏台子上的瘸腿滑稽角。见晓梅和嘉龙,他故作威严,两眼一瞪,拿出一柄桃木棒槌指道。

“呔,两个小鬼头,整日背地里讲我小话!今日我拿这法器把你们俩收了镇压在山下炼丹药——”

“老王?”

嘉龙一时半会没认出来,他真要上前看,结果脑袋结结实实挨了“王道士”一棒槌,“咚”的一声和敲西瓜似的清脆。嘉龙捂头,“王道士”半眯着眼睛笑,说他这棒槌是在蓬莱开过光的,砸一下能让人“开窍”,砸两下能让人“开悟”,如果砸个十下八下就直接能“超度”。说罢,“王道士”又朝着嘉龙脑袋“咚咚”几下,而嘉龙疼得直嚷嚷。

“你个道士咋也敲木鱼呢,我看你就是个假的!”

“这你就不明白了。我这是新时代跨领域的道士,早就不局限于以前的俗套。还有你,林小狐狸,越长大越不听话,咋能呛美术老师呢?看在你平日听话的份上,今日我不点化太多,一下就好了。”

“超度”完嘉龙,“王道士”又飘过来拿着棒槌抓晓梅。晓梅要躲,但“王道士”身手敏捷,猝不及防就在晓梅脑袋上“咚”一下。

“一下也疼死了!”

晓梅龇牙咧嘴捂脑袋,结果那“王道士”拂尘一甩,踱步到娃娃车那里,而后一个飞步跳到旁边的石桌上。小豆子不知道“王道士”在说些什么,但她见到那拂尘就高兴。她伸出小手够那拂尘,“王道士”故作惊叹:

“呀,瞅瞅,这熊崽子开窍呢!修好了说不定比《西游记》里的黑熊精还厉害,看来外国人也能修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俄国人不识汉字怎么修道?找外国人,你还不如找我呢!”

画匠笑出了声,“王道士”见状趁热打铁,又说画匠和他有缘,要把他收作弟子带回蓬莱点化。画匠说他自己年龄太大,早就不适合作修道的弟子,而“王道士”说学无止境,画匠得有进取精神,活到老学到老。

“我一只麻雀能修成什么气候?”

“哎,我这道行可能耐,总能叫你变凤凰。不信你看,咻的一下——”

“王道士”给画匠施那“变作凤凰”的法,但那压根就不是法,只是用拂尘里的白毛给画匠的脖子挠痒痒。画匠痒得直笑,他朝着一边躲,但“王道士”那拂尘就像痴心汉似的追着他不放手。一退一进,简直是故意。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变得暧昧,晓梅看得直煞眼,而一向迟钝的嘉龙这下也知晓这“王道士”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了。那时外出一天的濠镜突然进来,他显然没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晓梅赶忙拉着他们两个到院门外头,走的时候还没忘记带上小豆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哎,王濠镜,笨死了,我都能看明白——他俩要和好啦!男人都这样,装疯卖傻的就开始揩油了,连我们都不顾及。多好啊,天晴了,花好月圆——今晚给他们些时间培养感情不好吗?我们一走,院子又没人,干柴烈火的……说起来,燕子姐去哪了?我一直不见她。”

“说是去看亲戚,走了,明天回来。”

“走了?谁允许她走的?”

“濠镜,你怎么了?”

听闻嘉龙和晓梅说春燕离开的事,濠镜惊出一身冷汗。他快走到院门锁那里拍敲,声音叫人听得神经都要震荡几下。院内的笑声戛然而止,画匠走来打开门,而濠镜的声音听起来很冷很严肃。濠镜进门,气氛又变得生疏,他和王司令去另外的屋子,掩上门,留得其余人站在外头。

“你应该派卫兵来看紧那个女人……”

“你不该心慈手软的,你真四面楚歌,都要被逼到跳楼了……”

“我现在真要告诉你些事,有关货币挤兑,还有张学良——”

声音越来越模糊,谈了好一会,画匠听见王司令怏怏的声音。

“之后再说吧,等明天她要不回来,那也罢了。”

门被推开了,“王道士”确实有些怏怏的,但见画匠,他还是甩掉心头的压力,又换上原先那爽快高兴的表情。“王道士”知道自己今天这幅模样滑稽,也知道自己在浪费时间,但似乎一点都不可惜似的。

“很久没这么高兴了,偶尔做做王道士也挺好。现在我要变成原来那个老王了。你们快去休息吧,今日闹腾晚了。”

听这话濠镜回屋去了,嘉龙和晓梅不知做些什么回应,也只能带着小豆子回偏房。“王道士”进屋拆那些作戏法的装扮,而画匠跟进去。假发片子拆了,衣服也换了,王司令又和之前变作一个样。

“今晚扮道士好玩吗?”

“好玩。”

“还生我气不?”

“早不气了。”

“那就行,让我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吧。”

王司令和衣躺在床上,画匠想起那糖丸子还没吃,遂又去厨房取了出来,拿筷子给躺着的王司令喂了一个。

“为什么要扮道士?”

“一时兴起,觉得好玩,主要还是想哄你高兴。你最近一直都不太高兴。我知道你又要讲我,但这点我改不掉,我打小就这样。”王司令合着眼嚼那糖丸子,“我小时候很淘,总捉弄你,但其实并不为惹你生气——我主要还是想扮滑稽,哄你高兴。”

“你现在又不是小孩了,干嘛还这样。”

“因为可以哄你高兴呀,我乐意这样做。”

“我今早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你留在日本,变成了一个很无趣的王先生。王先生很好,但是很死板,很僵硬,连虎牙都没了。我总是说你闹腾,但你要是不这样,就不是我喜欢的你了。这天底下能这样做的也只有你,凭着这点,我都不会走。”

“小先生,你说这傻话可就有的遭罪了。跟着我太累,还是选梦里的王先生吧。”

王司令叹气,他脸上神情变得沮丧,而画匠失去了阵脚——攻守易势,画匠已经是慌乱的输家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说你不好。”

“我知道的,但总归有点伤心。”

王司令起身拉上窗帘,而后走向画匠。他抬起对方下巴好像要缠绵。画匠闭上眼睛紧张不安地等,但对方却只是笑,好像已经摸清了他的心思,连一个轻吻都不给予。

“你别这样,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不逗你了,回瞻园去啦!今晚早点睡吧,别老熬夜。”

王司令松开手,他又要离开,画匠睁开眼心生失望。他追上前去急于辩解,却又前言不搭后语。王司令不听画匠解释,已经穿好外套要往外走了。王司令走了,画匠却不知道对方是故意的,他借着皎洁的月色张望王司令的身影,而他没有回头。

在这场感情的冷战里,画匠已经输了。

月亮升上来了,晴朗的夜空里,它似心事的窥探者,驱散黑暗,神秘莫测微笑。它透过小树林将浑浊昏黄的光投在人世的原野上,好像一片含泪的眼睛。这是月光,它是温暖的,和煦的,没有太阳的刺眼,却给人安慰与希望。顺着这样的光芒走,马车与电车的铃子接二连三响着,也不知经过了多少人家灯火,但夜依旧是浑浑茫茫的。

月光,多好的月光,心呀,多叵测的心。瞻园的灯光亮起来了,街市又一次陷入沉睡。春燕为夜色所掩护,她蹑着脚走路,换了好些地方等,最后等来了朱翠秋的身影。

“小豆子去哪了,难道还被关押在王土匪家里?”

朱翠秋左顾右盼,她担心被人跟着。

“小豆子很好,带着她实在太危险了。翠秋,你知道伊万诺夫在哪吗?”

“知道,这几天可算打听清楚了,我假扮医院的护工,今晚就能带你溜进去。说起来,小豆子到底是男孩女孩?”

“女孩。你给他说了小豆子的事?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眼神很空,说话很木,好像在听别人的事一样。”

“他难道没些其他的表现,至少是愤怒——”

“没有,什么都没有。快走吧,今晚去见他。”

七拐八拐,朱翠秋带着春燕去了南京城边的一处郊野。夜深了,路上什么人都没有,风刮过车棚似鬼嚎。在那像医院又不像医院的地方,苏联兵把大门围了个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穿着护工服低头跟在朱翠秋身后,春燕心扑通扑通直跳,她不知道等待自己和小豆子的是什么命运。

“这是哪?他难道不该在鼓楼医院吗?”

“不,他早被转到精神病院了。”

“怪不得我一直不见他,他怎么会被关在精神病院?”

“因为他现在确实有精神问题。他在最高一层的病房,你进去谈。小心点,他现在是一头狰狞发疯的野兽,可能会袭击你。”

朱翠秋守在走廊门口,她示意春燕独自往前走。窗外密密麻麻的黑树影映衬着春燕的轮廓,她一步步上楼,直到走进那银白空旷的病房。春燕轻轻推开那未锁的门,但她并没有看到狰狞发疯的野兽,只是见到一个穿着蓝白色病号服的人安静坐在月光里。

“你是小豆子的妈妈。”月光像一条古老的河流奔涌,伊万诺夫坐在那河流里喃喃自语,“你好,我是小豆子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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