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发生无名刺杀,事态真是糟糕到了极致,但提案又把这糟糕推上一层。虽然一夜无眠,早上还兜兜转转做了好些事,但此时此刻坐在会议桌边的王司令可压根不困,因为他听到的话实在是过于“剥削”,以至于他开始怀疑这些做提案的大男子是不是生来就没有母亲与姊妹,纯是父系社会单方面分裂出来的产物。
“国民政府财政亏空,致使兵晌空缺,甚至引起各地兵暴。在这特殊时节,当下我们提议关闭各地女子学校以节省战时军事费用,并鼓励妇女多生产以弥补劳力补缺。与此同时,我们还可以在各地多开青楼振兴‘妇女经济’——”
“妇女经济?你管这叫妇女经济?”
王司令当时在喝茶,几近要被茶水呛一口,然而提案者却未觉有任何不妥。他做了好些“理论上完美的解释”,甚至还说“甘于奉献是中国女性的传统美德”。
“在女德的呼唤下,中国女性是会愿意为国家作出这些奉献的。”
“瞧你这说的吃人话,把自己奉献到窑子里倒是成中国女性的传统美德了。”
“王先生,莫要有偏见,窑姐子也是有志气的。若不信,就去看苏小小,陈圆圆,李香君,柳如是,哪个不是流芳千古的?”
提案者能言善辩,这诡辩把王司令绕住了。半晌,他开始念叨自己一大早上都是如何在家里任劳任怨洗衣做饭的。
“我这能算守男德吗?”
王司令问,结果那提案者却以为他在讲玩笑话,说“一个人这样下去可不得疯”。
很明显,提案者认为只有男人才算人。
“是呀,原来你们都知道啊,我以为只有我这种亲自践行过男德的人才知道呢。”
“您又在开玩笑呢,自古以来只有女德之说,何来男德?况且一个家里干了这种事的都是女人,男人干了岂不是叫人耻笑?”
“说得很好,但男人女人好像同样都是人。男人这样被逼疯,女人就不疯了?而且当下中国还有千千万万妇女过着比这更疯的日子呢!辛亥革命,三民主义,孙文先生简直白干了。”
王司令在那些人身后踱步,一个劲骂“妈了个巴子”,到头来越骂越气,因为他意识到一件极其悲哀的事——十几年前,他曾以为北伐战争后中国就可以迎来平等的解放,但如今并没有,甚至还在倒退。当下坐在这会议桌上的男人都是“中国的精英”,但这些中国的精英大多都在一个劲歌颂窑姐子的奉献美德,却不愿意去想想是什么把好端端的中国妇女逼成窑姐子的。
革命,似乎越革越后退了。王司令摔门而去,当下他是管财政的“王先生”,但他不是什么“文人”,终究还是个“土匪”。文人会冠冕堂皇说斯文话,但土匪不会。土匪是不畏权威的,他能叫所有封建利益磕个头破血流。由此一来,质疑他这土匪身份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他是劫持了蒋中正强行上位的。一个土匪最后也来这了,这出身洗不白的。”
“他以前为张作霖做事,而后叛变,如今又来南京,想必又是军阀分裂。”
“迟早要落马,落马后就要被五马分尸。”
龃龉独行,王司令能感受到人们投过来的白眼与讥讽。他没有出军事院,但是耳边听到的低语是那么多。他们眄视,怜悯,发笑,觉得他滑稽可怜。他被这些目光与猜忌照射着,他不由得想到宴会上的伊万诺夫。
“咔哒——”
锁上一间空会议室的门,王司令靠在窗边回味这种诡异的感觉。他大概能猜到伊万诺夫为何自杀——这个人被权力毁灭了。
好吧,毁灭,毁灭也是生活的常态。王司令当下不知伊万诺夫经历怎样的毁灭,但他能理解伊万诺夫自杀的选择。他甚至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如果有一天他也处于伊万诺夫的境地,他也会选择自我了结。压抑吗?困惑吗?迷茫吗?如果连这么强大的人都不可避免要遭受毁灭,那么其余人也逃不过此宿命。好吧,毁灭,毁灭就是活着的常态。只要人存活,就不可避免要遭受毁灭。
“伊万诺夫,你聪明,你一次都没有输过,但我和你不同。我总是输,输对我而言简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是我不会被击垮。我可以一次次被粉碎,一次次再重来。我奔向毁灭,但我还是会活着,直到毁灭也奔向我。”
太阳高升,光芒刺破王司令的瞳孔,他又要变成老虎。他压抑着那种蛰伏躁动的兽性,劝告自己不要被情绪左右,要理智,要决绝。这不是什么大无畏英雄主义,这是他个人和虚无主义抗争的态度。
“王老板!”
屋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王司令回过神,他打开门,见上气不接下气的琼先生。
“琼先生?前些日子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我以为你今日休息呢。”
“这时候哪有心思休息?快走,王老板,快随我去印刷厂!”
王司令原本想要把提案筛明白,但琼先生不由分说就拉着他上了轿车。琼先生掌方向盘,轿车跑得飞快,好几次拐弯都差点要把王司令甩出去。王司令觉得自己晕车,结果到后琼先生又一脚急刹车,叫他脑门不偏不倚撞在前边座椅上。
“琼先生,你赶死活投胎呢!”
王司令咒骂,但顾不得解释的琼先生拉着跌跌拐拐的他往前跑。待进那印刷厂的大门,王司令见焚烧铁皮桶子里有冲天火光,而那些新印的报纸成捆落在地上,显然即刻要被焚烧。抬头看,印刷厂围满了苏联人,有外交大使,舆论公关,官媒记者,还有好些荷枪实弹的苏军——《都美实报》,这是日本报社在南京发售的报纸,而今正在被焚烧。
“王先生,这些报纸造谣远东司令伊万诺夫精神分裂,还砍杀日本军队官员伊势月先生。为了防止造成恶劣的国家政治影响,我们有必要采取一些措施。”
一个面相和善的苏联使官对王司令解释,而后又意味深长对王司令和琼先生补充一句:
“南京政府还是很识相的,没有乱讲话。我们和日本的关系一向不好,但不知和美国好不好。”
“谁允许你们在使馆外的地方带兵?你们这是侵占!”
王司令走上前去,而那苏联使官微笑,轻轻将他拦住,把南京政府批的官方拦截文件给他看。
“哦,当然是权力。权力允许我们过来的,蒋先生也应允。王先生,至于接下来日苏如何,那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与您无关。您只需把印刷厂的这些纸屑灰打扫干净就行。”
“您这话里有话。”
“是啊,苏联全方面承认中共,一个月后就要与南京政府全盘断交了。”
报纸继续被焚烧,苏联使官走了,王司令把琼先生拉到一边悄悄言语。
“苏联和南京政府怎么会突然宣布断交?我没见任何官方文件——”
“今早下的决议,还没来得及通知,待我们回去估计也就差不多了。南京政府一直在剿红匪,国际舆论很大。现在苏联全方面支持中共,肯定算是和你我树敌了。”
听到这,王司令发现琼先生也话里有话,但他没有显露,继续若无其事听琼先生说。
“您还要继续选举吗?还有一个月苏联就要与南京政府断交,您索性放弃拉拢苏联那张选票吧!您不如完全倒戈美国与其盟友。远东大防线就是祸害啊,您要是继续和伊万诺夫保持来往——”
“确实。琼先生,你提醒了我一点,我确实要抓紧时间去选举了。不过我和苏联也不是完全冲突——我也是支持□□抗日的。”
“中美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这是琼先生想要说服王司令认同的假象。当下的美国已经想作那吃掉中国的黄雀了。听完这话,王司令已经摸清了琼先生心思,也清楚对方为何要把他拉到这印刷厂来看这“苏联的恶劣”了。毕竟琼先生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显露自己想把对方完全拉到美国的阵营中的意图,所以要先好好演一出合情合理的感情戏。
琼先生,好个琼先生。
王司令心里暗想,而琼先生又提及了他当前这土匪身份的事,其目的显得更加刻意。
“说到选举,您要怎么洗白自己土匪的污名?美国公关在此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再说吧。”
话说完,琼先生对王司令的脸色一下子由坦诚变得提防,但这提防没有维持太多,几秒的功夫又换上笑脸。毕竟都是生意人,不会撕破脸,但该怎么样都清楚——这就是王司令和琼先生的“友谊”,他们确实算朋友,但终究还是矛盾的。
“行啊,王老板,再说吧。”
一日未曾好好休息,和琼先生这种彼此提防的“友谊”也令王司令感到困倦。纸灰飘散,他捡起一张被焚烧一半的报纸,见上面报道了死去已久的东南军阀“孙传芳”。依次读来,上面不免有好些怀念,甚至是刻意吹捧。这就是舆论,它甚少为真相说话。毕竟时间会改变真相,所以舆论不描述真相。
“吃斋念佛,虽为军人却为善心者……这胡说八道呢,孙传芳我还能不认识?当年被我在东南打着跑的,也不过是尔尔军阀一流,一个匪徒。”
当年不被人爱戴的会复被人爱戴,被人憎恨的会叫人遗忘憎恨,再往后走,谁都要变为一抔尘土,都要被遗忘。王司令知道孙传芳这人有功有过,但心里嘀咕着这报纸上对其的吹嘘。嘀咕着,他灵光一现,想到了当时于鸡鸣寺遇到的那个怪道士。
那道士是不是说他有什么火阳命,还说他和道门有缘来着?
道士,真是个好身份啊。孙传芳吃斋念佛当善人,他不也能如法炮制,去半路出家修个道?四川道观那么多,谁说他之前一定在那里做土匪了,就不能于什么峨眉山青城山做个修身养性的道士?再者信息闭塞,人闻天下事也就是看看报纸。报纸的舆论公关,重在编造,他能编自己是王一刀,难道就不能编造自己是王道士?
能靠王道士解决的小事,哪需要赖着美国?想了一会,王司令开始打起“入道门”的主意了——这可真是个洗白土匪身份的好法子。他想了想计谋,遂开口问琼先生。
“琼先生,你经常去梨园,可知里面有什么扮道士的角?他们那些男角是本身长发,还是接那种假发片子?”
“自然是假发片子。”
“我听闻有好些人去梨园找那师傅作扮相。”
“是有,戏剧钟情者会喜欢自己扮角色,给些钱雇个师傅就好。”
“介绍一个呗。”
琼先生不知王司令为何问这么一出,但还是推荐了一个手艺老道的扮相师傅。回去的路上,琼先生关切王司令到底要不要和美国站成一队,结果王司令硬是不给明确答复,问的全是什么“扮道士用的假发片子”。
“王老板,你今日怎么突然对看戏有了兴趣?”
“苦闷啊,最近日子过得太苦闷,我真得找些新鲜乐子。”
投其所好是琼先生的长处,一听对方最近喜爱看戏了,他就和对方侃天侃地。又是梨园,又是诗文,又是艺术,等车到了瞻园,耳朵里灌满这些文雅之事的王司令二步一跨就向琼先生挥手告别,下了车独自朝那附近的秦淮河梨园走去。进门,王司令给了些钱说明来意,叫来扮相的师父,说自己是被琼先生推荐来的,问这道士怎么装。
“琼先生?我可知道的,他是老看客了。他推荐您来,想必您也是戏台的钟情者。您当下是要扮京剧,淮剧,粤剧,潮剧?”
“哪个剧都不扮,就那种真道士。我以后得好生扮一段时间呢。”
“那得接假发片子。”
“接呗。”
“还要穿道袍。”
“穿呗。”
“现在弄?”
“行啊。”
不涂白面,不化粉彩,扮相师傅没花多少功夫就按照要求做完了接假发片子的活计。等穿上道袍,道鞋,拿上拂尘,呵——!镜中所见真是个“道士”,哪有半分“土匪”的样子?
“王道士”瞅了一眼镜子大为满意,而扮相师傅说还未完工。
“客人,还没盘头呢!”
“不搞了,我不讲究,拿发绳随便扎几道就行!世人皆矛盾,我独自逍遥啊——”
说罢,“王道士”拿起拂尘潇洒一挥,哼唱了句编造的台词,而后披头散发朝家那边的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