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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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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非故我?手,脚,脸都换了样子?在你们眼里——我不再像我自己?

我变成另一个人?不认识自己?从自身挣脱出来?

什么都在乱糟糟地变,不知好不好,但总归是浓烈荒唐且凄厉。这变动是一种尼采式的疯,而侵略与战乱迫使中国面对这种“疯”。疯了,人习惯性理所应当,觉得这疯是凭空而生,比如民国政府头上那个硕大的财政窟窿。

欠这么多钱,怎么来的?不需管,反正来就来了。欠钱就欠钱,怎么突然就有兵暴了?不需管,反正有便有了。

见到一个小瘤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属是中国人的糊弄学。然而膨胀着,这瘤子有一日就悄悄质变为流脓水的大瘤子了。先是“大买办挖出的政府财政窟窿”,再是“前线接二连三兵暴”,随后即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经济雪崩。

中国实行几百年的银本位币制,终于要崩塌了。

“财政窟窿”也罢,“兵暴”也罢,最后还是绕不过“钱”这万万不能没有的东西。那个秋冬,中国人手头逐渐没有白银了。这里的“没有”不是什么抽象的经济概念,就是寻常老百姓能体会到的那种变动——出门买些东西,发现大家伙手头都没银元了,有的全是各路地方政府发行的纸钞;想要到银行里换取些银元,柜台说库里一丁点银子都没有。

银子呢,中国人的银子去哪了?

“中国人的银子去哪了”,濠镜当时本是不该想这个问题的,毕竟那本是一个消遣日子。他,嘉龙,晓梅三人都团聚,一大早上在院子里好好吃了顿老王做的炸糖丸子,而后就沿着秦淮河和门东集市玩逛。逛到放露天电影的地方,恰好见谭鑫培的《定军山》演到黄忠领赏的那一段。正儿八经去电影院观戏要费钱买票,而这奢侈是一般人少享受的,所以就有人做“廉价露天电影”的生意。天暗的时候在街头找块空地,拉开一块白床单做电影屏幕,摆些零散的板凳,而后就有好些平头老百姓过来瞅新鲜。有钱的花些小钱坐板凳,没钱的站在旁边看也能白蹭,总之谁都能看。

“只要铜板,不收钱票!”

响板,大擦,二胡,旁人听得炽热,高兴,真切,悲凉,不安,而那戏子身上有隐约的枷锁声,动静真的好大,像雨打在铁上,要把黑暗撕破一个口子。放电影的拿着一个铁盆过来收钱,好些人拿着几毛几厘的钱票和那收钱的争执,硬说自己身上没有“铜板”。兜兜转转一圈,好些人都说自己身上没铜板,只有钱票,惹得那收钱的人死嚷嚷。

“没铜板就别坐板凳了,都站着看!”

争执开始了,嘉龙和晓梅站在一旁看热闹,彼时两人一手一只鸭腿,边吃边看,觉得这场面比电影还有意思。

“哎,你这人怎么不讲理——这纸票子不算钱了?”

“规矩就是规矩,想看电影,就得守规矩!”

要钱的和看客吵,而在这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嘉龙就把一只鸭腿吃下去了,他现在满手都是油,但还能再吃一只。晓梅也在啃鸭腿,简直吃得要噎住喉咙。烤鸭吃美了,他们俩纷纷感慨:

“好些人都说关外好发家,我们这下是真信了。合着那里刮的不是大雪,全是钱票子。”

关外刮的确实是白花花的银票子,可惜这银票子要是真成银行里的“银票子”,那就全是废纸。日本占着关外不放手,货币政策又没有统一。今天发“日钞”,明天发“满洲钞”,一天一个样。“前一日千万,后一日废纸”的情况时有发生,好些人都因此而破产,只有白银是硬打硬能信得过的。南京让濠镜多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放松感,这里不会有日本宪兵突然冲进来宣布“某某版本的钞票从今日起全部作废”,也不会有毛子巡逻贴那种“禁止用某某版本的钞票兑换卢布”的告示。然而今日怎会如此异样,这露天电影摊子上都没多少人能拿出铜板?

嘉龙和晓梅还在看热闹,而濠镜攥紧了口袋里的那几张南京政府中央银行发行的纸钞,心里产生了一种熟悉的不安全感,他觉得自己现在愈来愈有必要为将来做些打算了。围的人越来越多,嘉龙和晓梅被硬挤了出来。他俩还没听清谁是那“送死的郎”,濠镜就一把将他们拉了出来,而后问他们平日能领多少钱。

“我没钱领,给医院白干活,因为我还是护校的学生。”

“我也是,基本相当于白干了,部队现在没钱发。”

说到钱,嘉龙和晓梅身上始终有一种“娃娃气”,下意识里他们总觉得自己不需要考虑“钱”。濠镜觉得不妥,提起此事,嘉龙却对此不以为然。

“自小到大不都是你管账么?我们在潮州帮的时候就如此,都形成习惯了。”

“那我总不能一辈子给你们管账吧?”

“你不会坑我们的,你坑我们,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王濠镜了。”

“如果有朝一日我出意外死了呢?”

“那我们也要哭死过去了。”

“催马来在阵头上,那旁来了送死的郎”,《定军山》的唱腔又起来了。听那句“送死的郎”,濠镜垂下头去不言语了。他复笑,说自己早早给家里存了一个银行折子,但除此外他今日还打算去给晓梅买些银首饰。

“为什么一定要买银的?”晓梅问,“而且我没有戴这些的习惯。”

“银子到哪都值钱,你们要是在关外生活过就懂了。”

装潢阔气的东升银铺就在街头,看擦得水愣溜干的檀木门扇就知道不是平头老百姓来的地。店主招呼濠镜,而后把一抽屉一抽屉的银首饰拿出来让晓梅挑。看着那上面一窜一窜的耳坠,项链,戒指,簪子,嘉龙颇感疑惑,凑过去低声问濠镜。

“好端端的买什么银子?你该不会真准备把她嫁了吧?”

“不是,就是有些闲钱。晓梅是幺妹,我给她买礼物很正常。”

“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你,总是神叨叨的。”

嘉龙不明所以,他对晓梅说“王濠镜现在钱多的要在街上撒,不要白不要”,而后也开始挑首饰。他和晓梅共同挑了一对纤细的兰花耳坠,但濠镜看了一眼说“银子分量不足”,转手拿了一个又沉又素的镯子。一对镯子,一条项链,一对耳饰,这些东西全都老气横秋,但濠镜最后硬买下了它们。晓梅不甚喜欢那些银首饰,但濠镜却硬将其塞在她的手里。

“就买这些。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坚决不能动。”

“什么叫万不得已的时候?”

“有朝一日,南京的所有银行都取不出来钱,就算能取出来,钱也买不到食物的时候。嘉龙,你也是,真在外头过不下去了就回家,然后把那些银首饰翻出来。”

此言一出,嘉龙以为濠镜是担忧南京会打仗,但濠镜却否认。

“我说的不是这个,总之这些东西要收好。嘉龙,你之前是不是因为兵暴回来的?”

濠镜一问,嘉龙显得有些神色慌张。

“不是的!我就是因为部队无事了,被调了回来——”

“唉,我知道了。嘉龙,你带晓梅回家去吧,路上别把那袋子弄丢了。”

“濠镜,你要去哪?”

“我去别处,有事,但我这几日还会在南京,放心好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嘉龙和晓梅还是有些当年那种天真,但他已经截然不同。选择会改变人生,而他早就卷入这种集体的疯狂。有时濠镜也会想,如果他当年没有去关外,而是和嘉龙一样去当兵,或者像晓梅一样留在家里,会不会照旧天真些?

无人知道答案,但是作情报工作的人是肯定不天真的,公事如此,私事更如此。车水马龙喧嚣处,濠镜同嘉龙与晓梅挥手分别。见他们两个远去,他走几步路拐到一处无人巷子里,而后从墙脚的一处活络石缝中翻寻,最后取出了一顶大檐帽和一件长风衣。他戴上帽子,压低帽檐,穿上风衣,换上新的眼镜框,拿白染发胶拨拉了几下头发,而后又熟练地在唇边贴了一溜小胡子,一番乔装打扮下来,原来的“王濠镜”无影无踪,街边站着一个面容有些沧桑的男子。他看起来年纪三十出头,但头发花白不少,显然是因为疾病过早衰老。

“咳咳咳——”

这男子走路腿脚不便,身体也不大好,每走几步就要病弱地咳几声。报童来了,他嘶哑着嗓子呼唤了一声,买了张报纸,而后靠在电线杆那边看。

“东北各地银行再次出现挤兑势头,各地钞券混乱,大批走私者利用非法取得的钞券兑换现洋,致使金银价格猛升——”

男子咳嗽好几声,他摸索了下风衣口袋,确定里面装了名片。摸出一张,细细端详,名片上写着“池田泉一”。“池田泉一”是濠镜捏造出来专做投资理财的日本身份,根据这捏造的身份,他当下是一个常年在东北做铁路与煤矿投资生意的日本人,和几家银行都跑得勤,同时“有常年的肺病”,毕竟夸张的咳嗽声总可以让人无意识间对其有更深的印象。

“您身体不舒服?”

车夫听池田口音像是日本人,由此也不再多问。池田说他要去日本开的双叶银行,车夫遂沿着中央干道走。走的时候,池田一路咳嗽,嗓子带着明显的“嗬嗬”痰声,似乎有什么支气管病。鉴于此,车夫不得不走的格外小心。等到双叶银行后,池田佝偻着推开门到柜台找到银行柜员,说自己要用钞券兑换白银。

“什么钞券?”

“东三省的日钞。”

“怎么跑到华东区这里来兑换?”

“东三省换不出来呀,我在煤矿和铁路上投的钱太多,必须要在这里取到。如果取不到,我就闹事,我就找你们行长——咳咳咳!”

池田报了一个“天文数字”,这显然是他故意编造出来的——他确实有做煤矿和铁路的投资,但手头压根没有这么多钱。然而无论如何,这数字确实把柜员唬住了,他认定池田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客户,不敢轻举妄动,遂叫双叶银行华东区域分行的行长尾崎荣治来处理。

“池田先生,近些日子好些东北的客户都来华东取银子,我们行长专门处理这个的——”

“呀,好些人?那华东的库银岂不是都要被取光了?”

“是呀,您投这么多钱,我们自然是没有的,只能叫我们行长来处理啦!”

听到这些消息,池田目光变得谨慎,他耐心等候,又问了柜员好些事。双叶银行是中国境内财力最雄厚的几个银行之一,池田从柜员口中得知当下东三省白银挤兑使得日本国内也面临着相当大的白银流失压力,因此包括双叶银行在内的好多大银行迫切要守住国内白银库存。为了解决当下的白银流失问题,好几个银行将华东,华南经济发达地区的分行行长与东三省进行“对调”,而当下的尾崎荣治可能要担任双叶银行东北地区新一任分行行长。

“白银流失”与“大银行区域分行长对调”是池田得到的两条新情报,虽然他暂时还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希望尽快见到尾崎行长,然而等了好一会都不曾见人影。柜员又去楼上办公室催促,而后下楼道歉,说当下“行长正在同儿子谈私事”。

“什么私事能比得过我这么大的生意?”

“十分抱歉,但行长现在确实不方便。”

柜员对池田道歉,池田显得很气恼,正要发脾气,但会议室里却传来了花瓶砸在地上的破碎声和吵架声,而后一个怒火冲天的青年人摔门而出。

“光!你要去哪——”

青年人剃着平头,方国字脸,身形结实宽厚,看起来不像日本人,倒是像东北土生土长的汉子。他被愤怒冲晕了头脑,不管不顾往前走,径直和池田撞了个满怀。相比其他谦卑仓皇的日本人,那青年人倒是显得很没礼貌。他闷声向池田说了句“抱歉”,而后朝外走去。池田瞥到了尾崎光手里拿的报纸——《赤旗》,日共的舆论宣传主阵地。

《赤旗》明目张胆印发"废除绝对天皇制"与"实现国民主权"的口号,还主张在日本国内发动社会主义与民主主义的二阶段革命,简直是对军国的“大不敬”。当下日本国内盛行高压恐怖政策,日共已经被打压的所剩无几,怎会有人在此手拿《赤旗》?

“那位年轻的先生是谁?”

“尾崎行长的独子,尾崎光公子。”望着尾崎光独行而去的背影,柜员回应,而后小声补充道,“尾崎公子思想一直很反动,之前搞学生运动把自己弄局子里去了,刚被自己老爹保释出来没多久,现在跑南京来又要闹事。”

“啊,在日本搞学生运动?他该不会也加入了那种危险的组织吧?”

“不知道啊,行长一直遮遮掩掩不提他儿子,刚才也不知道在吵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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