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嘉龙压根不知道家里多了个孩子,他只知道出现了一场谎言和谋杀。
“号外,号外,国庆节军事院顾问选举出现谋杀!总统保镖身中三枪,无名凶手逃之夭夭!”
人喜欢撒谎,谎言把世界变得乱哄哄热闹,大的,小的,乐于编造的。谎言在大街小巷飞窜,每一场都是“谋杀”。人们喜欢自己的耳朵被“谋杀”的吆喝声填满;喜欢挥舞着“刺杀”大字样四处乱窜;喜欢这种由谎言凝聚起来的归属感,甚至顾不得寒霜和褴褛,顾不得对方识不识字,总之见人就要把这谎言往对方怀里塞,好像谁都要被刺杀似的。
“先生,听说无名谋杀了吗,石破天惊!”
“女士,听说无名谋杀了吗,天大消息!”
一场针对中国的无名谋杀发生了,但凶手从来不是无名的。人们能看见白底太阳旗在头上飘,但没人敢高喝凶手的名字,因为要维持那如“恐怖”一样的和平。他们可以看见中国在这场谋杀里一点点死了,但是他们仍旧要友善地说话、死寂地说话,屈从地说话,假装凶手是无名似的。
“日本人都把炸弹置到国庆的典礼上来了,难道还要不抵抗敌人——”
“嘘!嘘!这话可不敢乱说!你可要记得我们这些中国人生在什么年代,可不敢直称‘日本人’,更不敢直称‘敌人’。‘当局’,明白了么?”
“啊,当局,好像我们中国已经完全被日本统治了似的!”
“要不然呢?”
雨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只是十月天大清晨早风寒意,飕飕冷气窜进脖子和裤腿,所以嘉龙不得不将薄军服的衣领竖起来。提着行军背包从郊野的兵营进南京城,走过好些尘土飞扬的路,嘉龙找了个馄饨摊歇脚。摊主的粗袄子上沾着面粉,三下五除二给他做好了吃食,而后就又埋头沉浸到自己的话语世界了。
权贵们的论坛在庆典,老百姓的论坛在馄饨摊。报童喊着“号外”把消息塞到中国老百姓手里,中国老百姓也是关切的。他们也许一字不识,但会选个识字的人瞪大眼睛看一看,最后通过自己的生平经历给出揣测和论断。卖馄饨的和卖豆腐的站在一起讲,讲完后再拉过来卖韭菜和卖萝卜的,讲好些后,还要把街边的剃头挑子与锁匠也带来。
“为什么中国如此窝囊?”
“因为我们中国人窝囊。”
“还不抵抗吗?”
“不能抵抗呀!”
号外,号外!离开馄饨摊,报童的脚步依旧匆促。这些孩子蹿涌在车水马龙的南京街头,好似灰扑扑的耗子。他们把这消息传给中国的男女老少,由此男女老少都开始低语。
“中央军太窝囊了,红匪又在江西那边起义,兴许像当年的义和拳。”
“红匪是什么?”
“就是和南京这边对着干的□□,他们是主张打日本人的——呸,瞧我这记性,当局,当局。”
嘉龙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他什么都没说,离开了馄饨摊,独自往回家的路走去。也许他于这离家的日子里缺失了什么,也许他于这离家的日子里见证了什么,总之,于这段的时间,嘉龙一直跟着南京中央军大部队在江西围剿红军革命根据地。
“攘外必先安内!”
被日本侵略,中国人打中国人的仗倒是越来越紧,无数的师团被调到江西“剿红匪”,俨然收刹不住自我毁灭的头势。嘉龙能感受到这种毁灭,但根据上头的描述,这些红军和当年的潮州帮一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以才被定为该剿的“匪”,然而在“剿红匪”的时候,嘉龙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太穷了,太苦了,他剿的不是“匪”,而是这里的“穷苦人”。
“江西好些地方穷苦,强征的时候得使劲榨,否则他们不给你东西的。”
临行前每个士兵都得到了这条命令,哧楞楞的军车喷着尾气把他们一路颠簸从南京运到江西。按照蒋中正发布的剿匪令,第一步就是“布防据点”。布防据点是需要准备粮草的,所以得去老百姓家征粮。然而到了那山大沟深的地方,嘉龙发现好些人家一粒米都交不出来,要是“榨”,就真的只能交骨头渣子。
作为领队,嘉龙挨家挨户看,其中有一对母女给他的印象极其深刻,因为她们不住在院子里,而是住在一处山洞里。那个洞里漆黑,滴水,那对母女赤身裸体躺在泥泞污秽的地上,身上饿得能数清根根凸出的肋骨。她们好像不怕冷,不怕脏,不怕饿,不怕被蚊虫叮咬,就那么直挺挺躺在那里,压根看不出是活人。要不是嘉龙带着手电筒进去,他可能要把这两人和洞穴里的岩石混为一谈。他进去,里面的人吓了一跳,但是她们饿到连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回答嘉龙的问题。
“为什么在洞里?”
“躲地主,等死。”
“为什么不种地?”
“没地,有也被收走了。”
“为什么不穿衣服?”
“欠债,没钱。”
“还有其他人住洞里吗?”
“有,你杀我们吗?”
“不杀,带我去,我给你们吃的馒头。”
听到有馒头,那尚且有些力气的妇人起来了。她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到有些光的地方,而等看清全貌后,向来胆大的嘉龙甚至有些悸怕。那妇人两个成洞的眼睛弯了弯,突出的颧骨耸出来,隔着一缕一缕的头发露出了诡谲的笑意。看到了饱腹的希望,她强撑着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指着前边几个被树林掩映的山洞,说里面还有几户,现在去说不上还能找到活的。当她伸出手的时候,嘉龙看见肌肤上有啃咬的痕迹。
“为什么胳膊上有牙印子?”
“我想吃自己的肉。”
“为什么背上也有?”
“他们想吃我的肉,你想吃吗?”
妇人发笑,向前比划了一个砍头的动作,嘉龙带着枪,但却被逼退了一步。他把自己的馒头给了那妇人,而妇人一口没吃,把馒头囫囵留给自己的女儿。妇人没吃的,嘉龙有些看不下去,他拿着手电筒往山洞里走,结果那妇人却像野兽似的扑过来抓住他撕扯,把自己女儿死死护在后面。妇人基本没什么气力,但她死活要把自己女儿护着。无论嘉龙如何解释,她就是不信任,硬说嘉龙要把她女儿当作牲口一样卖了,所以最后嘉龙只能独自下山。他把这事和村民讲了,村民都当做玩笑话听,说村子里确实有个住在山洞里的“疯婆娘”。
“打仗,命苦的嘞。男人当兵死了,她和囡被婆家赶出来就这般了。军爷,不用管她,做娘的都这样,不止是人,牲口也如此。喏,看那边的黄牛。”
村民朝旁边一指,嘉龙看见了一头母牛和一头小牛被士兵们拉过来做炊。快打仗了,士兵们自然要吃顿肉锅。沸水在铁锅里扑哧冒泡,屠刀在旁边磨得霍霍响,那母牛一直在拽人的衣袖,好像故意要把屠刀往自己身上引;屠刀声里它朝小牛“哞哞”叫,好像在叫小牛快跑。牛肉锅煮好了,两头牛都未幸免,因为打仗的兵很多,谁都得端一碗。吃着肉,士兵们也把嘉龙遇见的事当玩笑话讲,三言两语猜测那妇人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是嘉龙笑不出来。他没办法说尽这玩笑话背后的千言万语,只能于夜晚借简短的家书描述心里那份沉重和复杂。
“致晓梅与美术老师:最近过的苦闷,也不知何时回去,家里近日如何?”
过了一段日子,嘉龙收到了晓梅来信。晓梅那信很明显是在产院值班的间隙写的,字迹格外匆忙。她说了自己在产院当护士的事,也说了濠镜归来,最后还说老王和美术老师正在闹“感情上的矛盾”。
家书带来了一些宽慰,一日一日,剿红匪依旧有条不紊进行着,嘉龙每天照旧去挨家挨户征粮,直到发生“兵暴”。从“一二八”起,欠债累累的南京政府便无力担负军事支出。打仗的士兵一分军晌都领不到,修筑防御工事的工人也没有酬劳,而后勤武器等开销更是全靠借债。被政府的财务亏空压迫,卖命的士兵们终于不得不爆发以寻求谋生的出路。
“国民政府还钱,还我们的卖命钱!”
爆发汇集,最后变成了“兵暴”。几个师团的士兵们揭竿而起,抄起枪杆子在营地要账,甚至还把当下民国政府管军晌的财政部长连名带姓喊出来了。
“狗日的王扒皮还钱!还我们的卖命钱!”
当听到王司令被骂作“王扒皮”,嘉龙起先觉得滑稽,而后又觉得自己和老王可怜。他可怜,是因为他确实被欠了好些“卖命钱”,而且还要在其余可怜人身上“榨肉”;而老王可怜,在于他虽不是欠士兵们钱的人,但还得想方设法还士兵们“卖命钱”。嘉龙不知老王为何成了那狗日的财政部长,也不知其为何他要承担那狗日的军晌亏空,但是他着实为“狗日的王扒皮”担心。
老王哪来那么多钱给别人呢?然而老王可怜,谁不可怜?这些兵不可怜吗,这些住在山洞里的人不可怜吗,这些个凹糟的世界不可怜吗?
“兵暴”愈演愈烈,嘉龙感受到了一种自相矛盾的毁灭,然而这种毁灭并非他独有,倒是这个时代中国人普遍在经历的。一天一天,“大围剿”继续,但嘉龙见好些师团都从江西撤出去了,而他所在的师团也多了好些窃窃私语。
“南京政府无法抑制江西兵暴,遂将这些师团紧急撤回,而后换了新的主力上去。”
士兵们猜测,纷纷对“中国人打中国人,老百姓榨老百姓”的荒唐疲倦,而这令嘉龙想起了昔日和张小顺的对峙。
“这是错的,我们不该在老百姓身上榨“肉”吃,中国人也不该打中国人。都别打了,兵暴吧,大家都是苦命人,咋能把枪杆子往对方头上指呢!走,回南京找王扒皮要账去!”
“对,都别打了!回南京要钱去!要我们的卖命钱!”
底层接二连三兵暴,这阻碍了“大围剿”,也给这些士兵引来了杀身之祸。他们被扣上了“临阵脱逃”和“与红匪勾结”的罪名,严重者甚至要被拉到野地去吃枪子。在经过一番处决后,好些人确实不喊了,但其他愤怒的声音还是在回响。“兵暴”的骂声又出来了,嘉龙也动摇了。他倒不是想要钱,只是单纯地想要停打这荒谬的仗,而这“兵暴”给了他一个绝佳的返家机会。
“老王,先原谅我骂你句狗日的,此后我绝对孝顺你……”
嘉龙在心里默默忏悔,而后当天晚上就抄起枪冲到那兵暴的队伍里朝着天大骂:
“王扒皮,狗日的还钱!”
走一路,喊一路,嘉龙也加入了“兵暴”的队伍。“兵暴”,那是对党国的不敬,对蒋中正的不敬,搞不好还会被扣上临阵脱逃的罪名。然而嘉龙到底是聪明,他知道前两者不能骂,但同一件事要是换个说法就完全不同了。
“这狗日的王扒皮真不是人!蒋先生是大善人,是民族英雄,就这狗日的把党国的名誉都败坏了。咱都是忠心人,都相信党国和蒋先生,如今也不图别的,就想去他那里讨个公道。我们的卖命钱肯定都被这厮贪了!”
如此喊了,所有人都觉得嘉龙忠心,毕竟他不但没有怪罪党国,还潜移默化用口号为党国找了一个替罪羊。底下的人觉得嘉龙在替他们要钱,上头的人对这类人又喜闻乐见,所以两头讨好的嘉龙很快就被委任成了“讨账的士兵代表”,虽然对于“讨账”还暂时没个思路,但好歹能回家了。在众人赞同下,嘉龙屁股一拍就从江西跑回了南京,当然到南京后,嘉龙就再也不喊“狗日的王扒皮”了。他失魂落魄回家,提着那破烂的行军家当一路走,走到熟悉的金陵女大门口,弯弯绕绕左转右拐,最后见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家,也听见了王司令的声音。
“哎,这个床铺厚实一点,有我拿来的驼毛毡——对,就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