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消彼长,尔虞我诈,变革也好,守旧也罢。观众们,鉴于男子作英雄世界已经被赞扬太多,多到令人乏味,现在就请先让我们忽略这“英雄世界”的光辉,看看女子们“不英雄”的世界吧。
南京鼓楼医院附属产院,就是晓梅这女子的世界。
这一年雨水格外多,自入秋后,南京的雨就没有停过。最初时候阴云密布,多风浪,多雷暴,白日闪电霹雳一个接一个;而后就是像雾似的雨,像雨似的雾,交交错错,丝丝缕缕,缠缠绵绵,悱悱恻恻。比起暴雨的畅快,这种不成形的雨倒更令人生厌,因为出门真不知打伞好还是空手好。打伞吧,只是挡了一层水气,总觉得还未正儿八经冷;空手吧,风吹得草木倾倒,身上也湿一片,又觉察天是真的由凉转寒了。
暴雨要于何时到来?
谁都说不清,总之十月一日大早就是这种纠结的天气。若去鼓楼医院护士学校附属产院一瞅,满满当当都是被如此纠结所害的人。他们身上半湿不干,手里抱拿着处方单,药袋子,尿盆,水果,空液体瓶子,被子褥子等家伙什,眼睛净瞅着走廊尽头手术室的门。等到门一开,产妇半死不活被推出来,他们就会齐哄哄围上去,像看榜单考秀才的人似的急迫。
“大夫,生的应是男孩吧!”
男孩即中榜,女孩即落第。中榜者欢天喜地,直呼自家女人肚子争气,而落第者怨声载道,回去必定是要敲打那婆娘一番的。只是这累赘生都生了,还能如何?杀掉太野蛮,扔掉心里还好受些,只是所谓“扔”,也不过在产院找个隐蔽的地方把孩子一放就跑,然后凭空寄托些“有旁人能好好待她”的期盼。
产院就这么大,能扔多少孩子?
一个孩子都扔不了。这产院实在是太小,若要对它做个形容,那应是像一个灰扑扑的小金枪鱼罐头。楼体过道间距狭窄不过一米半,但这么些距离中总有无名姓的女婴哭嚎,总有无去路的生离死别。这小小的产院全年繁忙,是不可能叫人抽出手来年年岁岁帮旁人养孩子的,所以要是捡到孩子就又得把她们像垃圾似的再扔一遍,而最终落脚处往往是条件恶劣的孤儿院。
送到孤儿院的女孩多夭折,能侥幸活过童年的最后也去窑子等龌龊地方谋生了。
“上个月产院又送几个女婴去孤儿院,但环境那么差的地方现在都已经不收人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扔掉的女婴太多了。”
当下正在过道里训话的女护士长叫仁宁,是晓梅初中班长仁慧的亲姐姐。这姐俩年岁有些差距,但是模样和气质都像极了。她们都是齐耳短发,都戴眼镜,话里话间都是一副干练管人的气势。不过相比仁慧,作为护士长的仁宁还是要更加严厉些,令人畏惧些,俨然是整个产院的“大姐头”。
“新来的小护士们要尤其长个心眼。你们若见到支支吾吾不说自己来路的大肚子女人,收容前必须先问:孩子爹是谁,为什么没来?答不出来就胁迫,不说孩子爹的名姓,坚决不让住院!”
仁宁训话,而穿着护士服的晓梅靠在墙边险些睡着,脑子里混沌地漂浮着好些名词。麦角新碱,米非司酮,米索前列醇……早晨来产院,下午去上课,若人手不够,晚上还得留着值班。因为实在是太累,仁宁的高嗓门训话听起来都成了催眠曲,令她阖眼打盹。
“你们好些人年龄都很小,但从穿上护士服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彻底摆脱了‘孩子’的身份,开始承担沉重的责任。”
子宫颈扩张期从规律性宫缩开始……胎儿娩出期从子宫颈口开全至胎儿娩出……胎盘娩出期从胎儿娩出至胎盘娩出……
“产院非常繁忙,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都可能会夺走一条生命,毁掉一个家庭,所以请大家务必小心,小心,再小心。”
产后出血是产妇重要死亡原因,多发生在前两期。一旦发生产后出血,预后严重,休克较重,持续时间较长者即使获救,仍有可能发生严重的继发性垂体前叶功能减退后遗症……
“林护士,你睡着了么?”
如果产妇精神过度紧张及其他原因,造成子宫收缩不好,血管不得闭合,即可发生产后大出血……
“林护士!”
仁宁的一声呵斥令晓梅从半梦半醒里猛打了一个激灵。她慌忙睁开眼,随即便挨了一顿臭训,耳朵里又灌了好些名词,比如“不上心”,“不端正态度”,“不负责”。仁宁话说得很难听,但晓梅也没做太多难受的反应。她知道仁宁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骂她也是出于好意提醒,毕竟产院真的没办法担待。
她真的长大了,穿护士服几个月,别说旁人,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成长的蜕变。
以前做孩子的时候,晓梅把护士这个职业想得很神圣,但真做了“南丁格尔”,才发现光环背后是日复一日的脏、累、忙。早上起来,护士服一穿就脚底生风,而琐碎更是工作常态。配药挂水,测血压,动作麻利做好各种记录后还要交班收病人,这些流程要万分细心;见床褥脓水,屎尿四溢,根本不得有丝毫小姑娘的扭捏心理,上去就得处理好;除此外,抗压能力和应变能力都得强,万一有突发状况,护士都得从容处理。
“三号床挂水,四号床换药,五号床今天要退了,还有六号,七号。”
那一早上晓梅照旧重复着这些工作,而巡完床的仁宁就站在她后面看。看了一会,她走上来,用充满怜惜的语气对晓梅说道:
“林护士,你确实是新人里成长最好的一个。”
“成长”这个词实在是说来微妙,人一直在成长,但质变又悄无声息。打恶仗般的护士生活令晓梅发生了某种质变,然而谁都说不上来她是什么时候变的——那么纤细的小姑娘居然像男人似的扛东西上下楼,似乎有使不完的劲;病人的骚臭污秽她也不嫌,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干净了;偶发事况出现时血浆子能直接喷到人脸上,她也不怕,照旧迎上去。
公共场合严厉归严厉,但私下的仁宁总是不由自主将自己的姐姐身份代入。她知道晓梅学业表现很好,所以总是惋惜她来做护士。等晓梅做完手头事后,仁宁给她拿了一个洗干净的苹果,让她坐在护士台那边休息一会。
仁宁每天都给晓梅带吃的,比如苹果,梨子,有时候索性把自己饭匀一半。
“晓梅,你作为护士,家里人也不说什么?”
“我从小就想做护士,家里人都支持的。”
“他们也太不负责了,就不担心你以后嫁不出去?护士都是没人要的老姑娘。”
“管他嫁不嫁的,我就做自在的老姑娘。”
甜滋滋的苹果塞了晓梅满嘴,此时她也不把仁宁当护士长,只是当作“仁慧的姐姐”,由此言行也就自由了好多。仁宁在一旁看着,而吃苹果的时候晓梅也依旧忙。她一边吃一边核对手里头产院的对接册子,这册子上的外国鬼画符令仁宁的头晕。鼓楼医院有好些外国大夫,只是好些人汉语说得着实差劲,由此重要信息都写在一本册子上,每天都需要护士整理核查一遍,而晓梅专门对接鼓楼医院的日本大夫。
“晓梅,你日语为什么说这么好,上日本小学校,还是在日本生活过?”
“不是,我老家是台湾的。”
“哦,台湾,难怪。自清朝起那里就是日本的地了,那里时而不好,所以跑来内地的台湾人还是挺多的。”
屋外细雨不断,天地一片乌暗。在这个乌暗的时代,中国人的生存已经没底线可言,所以再大的血雨腥风也能化为一个简单的“不好”。仁宁和晓梅都习惯于接受“不好”,也学会了在其间生存,所以她们都没多作评议。她们聊了会其他,而后就又回到了产院发生的种种事——
譬如那些被扔掉的女婴。
“仁宁姐,你之前再三强调‘若遇产妇,一定要问孩子爸爸’,这是为何呢?好些妈妈绝望地独自来产院,肯定是她被男人辜负了。如此这般,我们还要把那负心男人找来,岂不是为难妈妈,又为难她肚里的小孩子吗?”
晓梅对这个问题疑惑已久,只是之前她太忙了,没有来得及问。
“负心?这已经是走运。你以为每个怀孕母亲都是顺理成章婚恋的么?”
仁宁苦笑,端庄的面孔上浮现出悲悯的神情。
“黄花大闺女走夜路,一个男人把她掳去草丛,而后就怀孕了;窑姐子待客,一个男人在她身上发泄几番,而后就怀孕了;一个女人被当兵的诓骗,满怀期待睡了一觉,而后就怀孕了。混血娃娃是最糟糕的!强迫的,自愿的,无论如何,最后怀孕,但是他们的外国爹压根不见人。你知道这类女人生完孩子出来下场是什么吗?”
仁宁的眼神变得愤恨肃穆了。
“妈妈,小孩,出路都是死。”
“总有出路的呀,怎能说她们一定会死呢?”
晓梅听不下去,忍不住反驳道。
“晓梅,你到底还是个孩子,到底还是太天真了。生完小孩,贫穷潦倒的妈妈压根没能力独自抚养她长大,最后就只能把她丢到孤儿院。进孤儿院,又是疟疾,饿病,传染,小孩子能长大么?再说这妈妈,若是未婚先孕,绝对是于中国要被唾弃的人,也没办法生存立足,连个裁缝铺子都不要她。如此一来,她可能要作最下等的窑姐子才能谋生了——进窑子,那还不是死吗?”
最下等的窑姐子。
这话令晓梅想到了很久之前被她拒之门外的那个女人,而这回忆瞬间令她恐慌了——她现在以为自己曾经拒绝了一个怀孕的母亲,一个可能被士兵玷污的女人。晓梅悲伤得心碎了,她向仁宁吐露了一切。仁宁安慰晓梅,说她前些日做得对,因为当下社会的确是险恶的,况且她们作护士的也救不了所有人。
“我们只能尽可能提防,为那些妈妈争取她们该有的。怎么争取?找孩子爸爸。无论贫富贵贱,皇帝乞丐,都得找,能从他们身上搜到多少钱都算数。母子俩住院,以后的谋生,这都要钱,只要他们愿意给,每一个铜板都算数。所以晓梅,你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不要情面软,否则就是在害那个妈妈!切记,孩子妈妈可以无名无姓,但绝对要知道孩子爸爸是谁!”
“我明白了,仁宁姐!”
“叮铃——”
手术室的警报铃声响了,一个产妇似乎遇到了生死攸关的危难。仁宁话没说完,但她得赶紧去查看紧急情况,所以拔腿就往另一边跑,而对这情形晓梅早已司空见惯。走廊里护士们奔跑着,而她也随即投入了忙碌。
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雨似乎变大了,手术室那边也隐隐约约传来动静。
“四号床产后大出血,病危通知书下了,快叫家属——”
“没有家属,这女人是独自来的!”
“唉,又走了一个。推出去吧,裹个草席子叫车夫拉出去送火葬场,现在又空出来一个床位了。”
“孩子呢?”
“活着。改明送孤儿院去吧。”
生生死死的剧目在这产院里上演着,但是谁都无能为力。伏在护士台后整理那册子,晓梅工工整整抄写那些药物的名字,只是寂寥的雨声偏要把墨迹晕开。
多么愁苦扰人的雨声啊。晓梅不想再听,遂想关了窗户,但当她抬起头时,她看见了一个神色慌张的产妇。她看起来普普通通,蓬头垢面,穿着宽大的深棕色粗布衣服,只是肚子格外大。
那产妇已经畏怯地站在那里许久了。
“大夫,小豆子,小豆子她不动了,她不会死了吧……”
晓梅长着一副孩子样,那女人却叫她“大夫”,似乎完全把她当作救命恩人。那产妇似乎真的走投无路了,她简直要在晓梅面前跪下来,她别的话一句不讲,就一直问“小豆子是不是死了”。
这产妇肚子很大,明显是快要生了,无需过问,晓梅也知道“小豆子”就是她肚子里怀的孩子。
“小豆子爸爸是谁?”晓梅熟练翻开登记册子,“叫他过来,我现在安排你做检查。”
“她没有爸爸,只有我……”
“没爸爸,那你一个人怎么怀上的?”
“她没爸爸……”
“必须登记孩子爸爸姓名,否则不安排入院检查。”
“她没爸爸……”
产妇再三躲避重复,晓梅语气一下子硬了上来。她一把拉住那女人,同仁宁日常训话般严肃道:
“女士,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想要小豆子活命,就必须说明白她爸爸是谁!”
产妇怔住了,晓梅知道自己说的话有用,于是又上扬着气场说了一句。
“你不是小豆子妈妈吗?想要她活命,就说清楚她爸爸是谁!会写字吗?不说的话写下来也行。你先入院,而后我去找孩子爸爸!”
晓梅的这两句话让那产妇瞬间流了泪,但她并没有软情面,反倒是强迫着把笔塞进那产妇手里。产妇拿着笔哽咽,眼泪把登记表晕染一片,每一笔每一划似乎都要耗光她生命所有的力气。
“先不要哭了,你来得恰好,四号床的产妇刚才——”
晓梅顿了一下,把那个“死”收了回去。
“四号床产妇康复出院了,母子平安。你叫什么名字?”
产妇不回答,她脸色苍白地匍匐在那护士台,没有一点血色。
“你在此稍等候,护士长先带你去做检查,我马上回来。仁宁姐,又新来一个!”
晓梅朝手术室喊了一声,而后步履飞快地走出去,她扫了一眼,看见女人在册子的名字栏上写了“Иванов”,姓氏是空的,而联系地址写了“南京军事院”。
“Иванов”,伊万诺夫?伊万诺夫是个烂大街的俄国姓,压根不是名字。若要去俄国人里找伊万诺夫,简直就像站在南京大街上找一个姓张的男人。
“南京军事院”不是官老爷们在的地方么?如果是个俄国官老爷,那这位“伊万诺夫”的物质条件应该不会很差,肯定可以多少拿些钱出来,可这“伊万诺夫”万一是个马夫,那该怎么办?他可能也穷困潦倒的,只是借着喝醉壮胆,在大晚上把那可怜的女人拉进草丛泄欲了一番,制造了一个本不该来这世上的孩子。
晓梅压根就没想到那个远东司令“伊万诺夫”——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远东司令不大可能会搭理眼前的这种女人。
晓梅心里暗自担忧着,很快便把四号床的一切东西严格按照消毒流程打理好了。她走出门去,但却只见仁宁,不见刚才那产妇。
“仁宁姐,刚来的产妇呢?她怀孕八九个月要生了,但小孩好像没动静了——”
“怀孕八九个月孩子不动了?那可能是脐带绕径打结,母子两人都很危险!可这哪有什么产妇?我出来就没影啦!她叫什么名字?”
“哎呀,没登记,现在只知道孩子爸爸应是南京军事院的伊万诺夫。”
这下晓梅也和仁宁一起急了,但仁宁到底还是冷静的。她说外面在下雨,那产妇挺着大肚子行动也不方便,估计也跑不远,所以她去找兴许也还来得及,晓梅一想觉得有理,遂穿上衣服就往外跑,然而兜兜转转找了一大圈,到下班的时候她也没找到。
这该怎么办呢?
仁宁宽慰晓梅,说那产妇早晚会回来,但是晓梅依旧无法释怀。因为她总觉得自己之前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所以现在不想再让它发生——她必须找到那个产妇!
中午些时候,晓梅从产院回家,心里还是记挂着那件事,而当时濠镜、画匠、老王三人都在。进屋,晓梅发现濠镜板着脸坐在桌子中,王司令和画匠各占左右一头。他们彼此僵持着,谁也不理会谁。濠镜一直板着脸,突然对着王司令和画匠猛一拍桌子,仿佛在审两个犯人。
“就今早上出门要不要打伞这种破事,也搁着给我吵?大清早的,吵什么吵?我今天这班也不上了,就搁这屋里看你俩吵!吵够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