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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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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愁渐行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王司令对那盆水印象深刻,因为它不是黑的,倒是漂浮着花里胡哨的颜料渣滓,真有些像“春水”了。只是这春水并不叫他觉得诗意,反倒是心灰意冷,愁上加愁。

“你这么决绝,我再也不来找你了,爱过不过,不过拉倒!”

王司令叫嚣,门那边是沉默。

“你不开门,我就真不找你了!”

王司令威胁,门那边是死寂。

“行,我们这辈子缘分尽了,再也别见了!我若再找你,我就不做人!”

爱过不过,不过拉倒,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南京这么大地方还没去处了?秦淮河,夫子庙,老门东,鸡鸣寺,玄武湖,回不了家,但南京依旧是充满去处的。自于叠翠楼一聚后陆续几天,王司令,伊万诺夫,琼先生三人算是把南京可去的地方基本都走了个遍,最后一站就是栖霞山了。秋意正浓,栖霞山红叶层林尽染,满山金红叠嶂。远景村落炊烟袅袅,零星点缀在牵绕不断的金黄里,一眼望去广阔无垠,真乃人间帝王世界。在这辉煌里三人碰头,还真有点结义的意思。

“累死人了。”

琼先生在近几日的应酬里算被折腾得不轻,整个人似乎发福了,皮相也垮了。待他见了王司令,一张口就先打警告,而王司令歉意笑回,说最后一日游山玩水什么都不作,就纯算消遣。两人打了照面,互相作了些商业吹捧,而后寻了半天,发现那伊万诺夫其实早就到了,只是掩映在秋叶里不见人影。等伊万诺夫迈着步子出来,王司令和琼先生都盯着他纳闷。几日过去,这冬日妖魔不见任何疲惫,正叫王司令和琼先生都纳闷——这伊万诺夫怎么就不见老态呢?

“你来南京应该也繁忙,肯定要熬夜。”

“来南京后不曾办公,更无熬夜之有。按时服药,健康作息,休息得很充分。”

“你也陪了不少酒场。”

“确实,但我滴酒不沾。”

“你是不是在修仙,每天喝点露水就饱了?”

盯着伊万诺夫,王司令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结巴,无语凝噎,半天想不出来那个卡在喉咙里的词。停顿了好久,他才想到了一个恰当形容那种感觉的词——雌雄莫辩。这么多年他才发现伊万诺夫天生长得有些女相,那眼睛轮廓长得和女人一样柔情。他天生就长这样,所以也像女人似的不容易老。

“妈了个巴子的!以前尽扯着打仗了,我想不出来怎么形容,你长得又像女人,但又不是娘炮,反正你给我的感觉就像——”

王司令词穷,像脚放在热砧板上似的直发急,而琼先生赶忙出来圆场。

“王司令,我懂你意思。你说的是‘虽是男儿,但目似秋波,转盼多情’。”

“琼先生,你这真文化人,我说就这个意思!总之,伊万诺夫,你这男的长得花里胡哨的——”

琼先生一听王司令满嘴胡说八道,干咳两声,急忙又出来救场了。

“王司令,你说的想必是‘阴柔俊美,魏晋姿态也’。”

“对,对,琼先生说得真好!”

说了也不懂,却要明白那个意思。太荒谬了,太矛盾了,伊万诺夫!这个人乍一瞧明明那么适合打仗,但细看来又如此不像打仗的!然而,伊万诺夫身上又没有那种脂粉味和扭捏谄媚的假态。他只是单纯的不真实,像一道凌然的影子。他像冬天太阳照在冰棱子上的那种折影,淡淡冒寒气,抓又抓不住。在去千佛岩的路上,这影子一直自顾自地穿行于林间小道,完全不管王司令和琼先生,好像沉溺于一个封闭的世界无法自拔,显现的全是孩童式的天真。当然,在昔日的战场上,伊万诺夫也显示了那种孩童式的摧毁力量,那种极其原始,极度自我,没有顾虑,不近人情的野蛮。

伊万诺夫,好怪的一个人。他长相阴柔,朦胧有女人美丽的面相,但人们又要臣服他摧枯拉朽的暴力,畏惧他的严寒。这种模糊的怪异从色柔草原初见第一面就有了,但王司令没办法形容得出来。他只能在脑子里想到一些景象,比如牧民帐篷边吊着的冰棱子;开裂的,深不见底的冰湖;还有那种压抑,有毁灭痕迹的雪原。

没人可以了解伊万诺夫,没人需要了解伊万诺夫,但谁都可以了解琼先生,谁都需要了解琼先生。

琼先生绅士,英姿,光明磊落,像一只昂首的鹰。和伊万诺夫截然相反,琼先生长相棱角分明,有彻底的“男人相”,很吸引女人,桃色绯闻不断。他周旋于生意场,对谁都毫不保留的热情,竭尽可能交好,每一处都落得“实在”,真是所谓的“人精”。由此一来,琼先生好像极其文明,毫无自我,充满算计,巧舌如簧的玲珑。

琼先生,也是好怪的一个人。王司令也没办法形容得出来这种怪异,同样只能在脑子里想到一些景象,比如外滩灯广告牌上亮的霓虹灯;光鲜亮丽、被机器精心印刷装帧过的书籍;还有那种闪着金属光泽,没有瑕疵的外国进口汽车。

想着想着,王司令想到了那张叠翠楼前拍的照片。在那张照片上,伊万诺夫和琼先生好像人性的两个端点,他们构成了一条轴线,而王司令就站在他们中间。他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派别,只是在那一条看不见的轴线上游离,时而靠近伊万诺夫,时而靠近琼先生。由此,这照片也不像三个人的合照,倒像他一个人站了三处地方:他作为伊万诺夫,他作为琼先生,以及他作为原本的,看不清面貌的自己。

他到底是谁呢?他到底要成为谁呢?

五六尊一龛,七八尊一室,佛看世人苦闷,却又笑而不语。风吹起千佛岩旁的枫叶,一时间迷了王司令的双眼。他不见佛,也不见人,只是揉揉劳累干涩的眼睛,从肩上拂去落在上面的叶子。天色又变了,风雨飘零,王司令不自觉用手指把那片叶子碾碎。看着残骸飘散,他只觉中国就像那片被自己碾碎的秋叶,看不清面貌,脆弱易碎,只得随着风消逝飘散。

中国到底是谁呢?中国到底要成为谁呢?

淅淅沥沥的,雨又下了,把寒凉接二连三滴落在王司令面庞上。王司令感受到了这寒凉,由此不想再思考这些问题。伊万诺夫也好,琼先生也好,此刻他不想作任何人。他只想回到画匠身边,回到那个触手可及,永远都可以找到慰藉的地方。

王司令见琼先生与伊万诺夫聊天,但他已然不想再去加入。他自顾自凝神,转眼间又是好些时候过去了。天色不早,又加上下雨,三人一合计,终于把这南京的游玩结束了,而接下来的重头事便是十月的大选。

“我们之后宴会见?王老板,伊万诺夫先生,你们二位打算何如?”

“我只想睡觉。”

“睡觉是好事情啊,伊万诺夫先生。你听过腾格里·奥如希拉嘎吗?”

“天葬。”

“睡觉就是一场小小的天葬,人睡着就相当于短暂的死了一回。王老板呢,有何打算?”

“我回瞻园忙点事吧。”

打伞,出山,进城,一番折腾后夜色也深重了。告别后,三人各走各的路。在那岔路口,琼先生朝那广阔的光明大道走去,伊万诺夫朝那狭窄的黑暗小巷走去,最后留下王司令孤身一人站在半明半暗的交界点。一会暗,一会明,王司令心里想着回瞻园,结果两条腿还是不自觉走到了自己熟悉的家门口。他张望,见大门紧闭,扣了扣也没回应,想必里面是无人在的——晓梅在医院半工半读,嘉龙部队复员,谁都不在家。

当然,画匠可能在,但他应该不会给自己开门,也不会让自己进去。而且他之前还发誓说“再来不是人”,若是食言,多扫面子!想着,徘徊着,王司令淋着雨摇头叹气,最后打算往回走。他走着走着,一个穿大衣戴帽子的人瞅到了他。那人似乎迷路了,但在看到王司令的瞬间便提着行李发疯似的往这边跑。

“老王!老王!我可找到你们了!”

滂沱大雨里,濠镜把帽子都给跑掉了,但他太高兴了,高兴得要疯,帽子也顾不得,雨也顾不得,就任凭自己落汤鸡似的跑。

那是濠镜啊,濠镜回来了!

王司令现在也要高兴疯了,见濠镜在大雨里飞奔过来,他冲进雨里一把抱住对方,一时间险些被冲个趔趄,好一会才松开手。

“你小子,咋回来也不说一声?”

“张学良大选来南京,我听闻就赶紧跟着过来了。老王,这弯弯绕绕的可把我好找,你们住的新地方也太偏僻了!”

两个不撑伞的人在雨里抱怨,一个说“地方难找”,一个说“不提前通知”,但话里话外都掩盖不住久别重逢的喜悦。讲了好久,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淋雨了,遂赶紧拿了东西往家里赶。

“嘉龙和晓梅今晚都不在的,家里可能——”

站在门口,还未等王司令把话讲完,濠镜先一个步子迈过去“哐哐哐”叩门。

“美术老师快开门,是我,我回来了!”

门开了,画匠见到濠镜满脸惊喜,而后又和王司令尴尬对视——画匠明显刚刚哭过!

画匠眼圈都是红的,他失魂落魄丧着脸,似乎刚刚才下定狠心收了眼泪,而后却又要受到诘难了!

“好端端的,我人又没死,你哭啥?”

“你怎么今晚也……哎!你不是说再也不来了么?”

见王司令盯着,画匠匆忙转过头去掩饰,而王司令也慌张转移目光。

“我,我就顺路——”

“那你还要不要做人?”

王司令与画匠二人前言不搭后语,而濠镜疑惑又纳闷。雨这么大,又一路自关外舟车颠簸,他现在可不想再作别的墨迹,只想换了便衣舒舒服服躺床上。

“老王,什么人不人狗不狗的,雨这么大,快进屋啊!”不等画匠回应,濠镜一把将“不做人”的王司令拉进了屋,“而后都十月十日了!”

十月十日,是什么日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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